进入十一月份,天气又开始冷起来。
阿斯托利亚在新公寓适应良好,德拉科偶尔会来,当然,只是白天,通常是某个午后携带一束鲜花来拜访。她其实给他配了一把钥匙,因为觉得这是恋人之间该做的事。
让人安心的是,她的男朋友不会自说自话地使用,每次来之前一定已经征得了她的同意,公寓的门锁从没有被除她以外的人打开过。
所以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阿斯托利亚有些惊讶。她没有直接打开门——她的性格一贯如此谨慎——然后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声。
德拉科在敲门时状态已经很差:脸色很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散发着股半颓废半兴奋的气息。
他进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或小范围地随意转转,譬如悠然自得地翻她的书架,而是直接走到窗户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显然他迫切地想要倾诉所以来找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阿斯托利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德拉科?”
“我父亲今天又提了订婚的事。”他依旧没有转过身,声音很低,“秋天。他说秋天是最好的时机。”
她安静地倾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正值秋天,而季节转换就在瞬息。
“我告诉他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他终于转过身,像是积攒够了勇气或者是酝酿好了措辞,灰色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但他说‘没有准备好’不像一个马尔福该说的话。”
“你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说阿斯托利亚不是马尔福家的人,她不需要按照马尔福家的标准来做事。”
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德拉科深吸了口气。“然后我爸爸又说……如果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姐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订婚,那说明她对这门亲事不够认真。而马尔福家族也应当慎重考虑,一个不够认真的联姻对象是否还值得继续耐心等待。”
“他不满意我。”顿了顿,她说。
“他不满意的是我。”德拉科说,语速开始变快:“他觉得我没有能力说服你,觉得我在家族事务上表现不够强势,觉得我把太多时间花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我想他说的没意义的事情,也包括我们之间大部分漫无目的地相处。”
他走过来,伸出手,掌心摊平。
阿斯托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从长辈的角度来说,我理解马尔福先生。”她轻声说,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又慢慢平复。
“但我们都成年了,可以自己决定节奏。这是你的生活,应该由自己选择……至少我不觉得我们的相处是浪费时间。”
闻言,德拉科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指握紧了一些。
“你真的这么想?”他问,声音微绷着,有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真的。”她点了点头。
“阿斯托利亚。”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指你,对于你我很清楚——而是指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承那些产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做‘马尔福家族的继承人’。你会怎么想?”
阿斯托利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迷茫、恐惧,和脆弱。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达支持和理解,就像她一直以来所示人的模样,温柔、平静,包容。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我想要的太多了……”当她终于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多么悲观。
灰眼睛对着蓝眼睛。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
“不,你要的太少了,阿斯托利亚。”他低声道:“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吝啬的人。”
女孩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手指穿过他铂金色的头发,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呼吸很重,她感觉到青年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周遭冷杉木和旧书页的味道。
“……我要给你更多,更好的。”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去,就在旧沙发上勉强睡下,早上起床洗漱时却坦然得像已经成婚多年的夫妻,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个略有些焦糊但无伤大雅的三明治。
又过了几天,阿斯托利亚在公寓里收到了男友的来信,内容很短:“明天下午我来找你。有件事想当面说。”
她没有多想。
第二天下午,德拉科在两点多钟非常适宜做客的时间准时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束暖黄色的雏菊——茎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
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但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
阿斯托利亚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花插进窗台上空了两天的玻璃瓶里,那里常备清水,总是用来养他上门时带的花束。
“是什么事呢?”
德拉科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宣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斯托利亚开始感到不安。
“阿斯托利亚。”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跟我父亲谈了。”他说,“我说订婚的事,按你的节奏来。如果你今年不想订,那就明年。如果你明年不想订,那就后年。如果你永远不想订婚——”
他停了一下,“那就不订。”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裙摆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你……你是这样说的?”她问,明确地猜测到结果:“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他确实没有同意。但我跟他说了,这是我的决定,不是他的。如果他觉得马尔福家族不需要一个所谓的‘不够认真’的联姻对象,那我也不需要一个把联姻对象当工具使的家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不像是在转述一场争执。但阿斯托利亚注意到他握成拳的手指指节泛白,衬衫领口也比平时皱了些。
她没有追问争执的细节。
“德拉科。”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不是在为你做什么。这是……我在为自己和我们的未来做的。”
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只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回握住她的,手指不再像那天那么冰凉,温热而有力。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定定地站了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柔软的光晕。
后来他们收拾好了心情,共同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在看一本关于古代魔文的学术期刊,他在看一些永远看不完的战后经济分析并自己进行注解。茶几上放着两杯凉掉的茶,窗台上的雏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阿斯托利亚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忽然想起一句古代魔文的铭文。那句话的大意是:此刻即是永恒。
她想,如果她的一生只能选一个“此刻”来记住,也许她会选这个下午——阳光,雏菊,凉掉的茶,和一个坐在她身边安静看书的金发青年。
她放下书,侧头看了德拉科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德拉科。”
“嗯。”他没有抬头,但立即回应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德拉科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警惕。“什么叫你‘不在了’?”
“就是字面意思。”她笑了笑,试图让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沉重,“比如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或者我们的关系因为某种原因结束了……你会怎么样?”
德拉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说。
“你不能控制所有事情。”
“我能控制关于你的事情。”
听起来就像在故意唱反调,但阿斯托利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的味道。
“你控制不了,”她说,声音很轻,“有些事情是天生的,德拉科,有再多的财富和权力都没办法改变。”
德拉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觉得她在说什么隐喻或者比喻,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说一个医学事实。“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又笑了笑,把目光移回书页上,“随便问问。”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期刊。
“看着我。”他说。
她抬起头。他的灰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金发女孩,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有点僵硬了。
“你不会不在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会不在。因为我会在。你听懂了吗?”
阿斯托利亚听懂了……他以为她在担心他们的关系会结束,以为她在需要安全感。他在用他略带笨拙和专制的方式告诉她:他不会离开。
“听懂了。”她说。
德拉科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期刊还给她,重新拿起自己的书。阿斯托利亚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页看了一半的文章上,那些古老的字符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亮。
*
阿斯托利亚认为自己或许该开始缓慢地做些改变。她知道情侣间的亲密关系总会在日常无聊的琐事和抱怨之间消耗殆尽。
但事情似乎并未完全朝着她的预料发展。
起因是件很小的事。
阿斯托利亚在给德拉科的信中提到自己在魔法部文物修复司接手了一个关于中世纪魔杖的修复项目,需要查阅大量古籍,最近经常加班到很晚。
德拉科的回信只有三行字:“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什么不多注意?加班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按时用餐?”
阿斯托利亚看着这封信,觉得被关心了,同时也觉得被管束了,没觉得不愉快,但也没感动。她回信说“我会注意的,谢谢关心,你也要注意饮食规律呀。”措辞礼貌而克制。
德拉科的第二封信来得很快,快到她怀疑他收到她的回信后立刻就写了下一封。信的内容比上一封长得多,大意是:你总是说“我会注意的”,但达芙妮说你每次生病都拖很久,你根本没有在注意。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上心一点?
阿斯托利亚读完这封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窗外的伦敦已经开始下细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困惑——她不确定德拉科是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还是在用“担心”这个理由,表达某种她还没有理解清楚的控制欲。
她试着在回信里解释:我确实在注意,但有些事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她说得很模糊,只是说“有些体质问题不是靠注意饮食和休息就能改变的”。
德拉科的第三封信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阿斯托利亚下班回到公寓,看到德拉科站在楼下。他穿着深色的大衣,没有打伞,肩膀被细雨淋湿了一片。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她问。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你不想告诉我,我就自己上门来瞧瞧。”德拉科的语气很平淡,但阿斯托利亚听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比起愤怒,更像是委屈。
“上楼吧,”她说,“你湿透了。”
在公寓的客厅里,德拉科接过她递来的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他环顾四周——那个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公寓,那盆放在窗台上的迷迭香和薰衣草,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古代魔文专著,茶几上摊开的修复报告。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想通过这些物件拼凑出她生活的全貌,尽管不久前他还以为自己完全了解。
“德拉科,”阿斯托利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为什么突然来?”
“你的信。”他说,“你说‘有些事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你是什么意思?”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动。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有些体质问题不是靠注意就能改变的。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德拉科说,“但你不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更多吗?如果你打算和我——”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悬浮在两人之间,像一只还没有落地的球。
如果打算和我在一起……如果打算和我结婚……如果打算和我共度余生。
被询问的女孩儿垂下眼睛。
“德拉科,”她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觉得我身体不好这件事是一个问题,你可以现在退出。我不会怪你。”
德拉科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并不剧烈,恍若一种瞬间的凝固——像鲜血淋漓的伤口忽然结了痂,把所有正在涌动的情绪都封在了里面。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的身体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高昂:“你觉得我介意你身体不好?你觉得我跑过来等着亲眼见到你是因为我介意?”
阿斯托利亚没法再忽略他激烈的控诉,但她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那你……为什么来呢?”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该释放出来的东西,“你的信永远那么礼貌、那么周全、滴水不漏。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生病了不说,你累了不说,你不高兴了也不说。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你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你……哪怕是,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然而他转过了身,似乎在消化此刻爆发的情绪。
阿斯托利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靠近了又何如?让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走进自己的生命,然后让他承受那个注定的结局吗?让父母看着她一天天变差,让姐姐在她的病床前流泪,让德拉科——如果她真的和他走到那一步——成为一个年轻的鳏夫吗?
她从七岁起就知道这些事。所以她对认识的所有人,哪怕再投缘,也只保持温和但不亲近的距离,每个人都觉得“阿斯托利亚是个好女孩”,但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包括德拉科。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确实不让任何人靠近我。”
德拉科转过身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不知道是窗外雨水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德拉科,”她继续说,语调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极尖锐:“你不也是一样吗?你也从来不让别人靠近你。你只是不像我一样用礼貌当盾牌。你用冷嘲热讽、用阴晴不定、用忽冷忽热——你用所有那些来推开别人。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