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我说了,也对此刻的情境也并无益处,你只会觉得我……”他停住,叹了口气,声音放轻:“睡吧,阿斯托利亚……现在就很好。”
阿斯托利亚闭上了眼睛。
有些早知如此的落寞,又觉得无需纠结。但没料到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居然迷迷糊糊真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晨,阿斯托利亚下楼吃早餐时,心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尴尬。
她以为德拉科会避开她——至少是短暂的冷场。但当她走进餐厅时,他已经在主位上坐着,面前摊着一份《预言家日报》。
看到她,他平静地抬了抬眼,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继续看报……整个早餐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还是银器碰撞的清脆声,还是报纸翻动的沙沙声。他在她快吃完时,随口问了一句:“今晚有鳕鱼,你需要厨房多留一份吗?”阿斯托利亚少有的比较偏爱的口味。
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这是非常日常的问题——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好的,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继续看报。
阿斯托利亚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也没有失望,但又有一种……微妙的困惑。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是他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刻意扮演“正常”,好让她放松?她想起他昨晚说的“现在就很好”……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他的每一个用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这种在意让阿斯托利亚有些不安。
但她没有深想。
*
婚后第七周的某个下午,纳西莎·马尔福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纯血夫人茶会。
阿斯托利亚原本想称病避过,但纳西莎温和却坚定地表示:“你已经是马尔福夫人了,利亚。有些场合,你需要露面。”
于是她穿上了纳西莎为她准备的蕾丝边修身长裙,坐在马尔福庄园的客厅里,端着一杯伯爵红茶,听着夫人们谈论天气、庄园、以及——使女制度。
“我听说诺特家已经递交了申请,”一位戴着祖母绿头饰的夫人压低声音说,“他们家那个使女,据说是从某个没落的纯血旁支选来的。”
“马尔福夫人,”另一位夫人转向阿斯托利亚,眼里带着好奇,“你们家……还没有申请吧?”
阿斯托利亚放下茶杯,露出得体的微笑:“马尔福先生认为……我们还年轻,可以再等等。”
“哦,当然,”那位夫人点点头,“新婚夫妇嘛,总该有自己的空间。”
谈话继续着。阿斯托利亚的注意力开始游离,直到她听见角落里传来几句低语——是两位年纪稍长的夫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说了吗?马尔福家的那个年轻的魔法部高官,上周驳回了三份使女申请。”
“真的?他父亲——老马尔福先生,不是法案的推动者吗?”
“谁知道呢,也许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那部法律的每一条细则,你明白的。”
“嘘——小声点。”
她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阿斯托利亚的方向,然后又移开了。
阿斯托利亚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她想起那天晚上书房里的对话——“现在我能做的,只是让它尽量不要伤害我在乎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面浮着一片薄荷叶,打着细小的旋。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德拉科说过的话,那些她当时没有深想的句子,现在一个个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缓慢而固执地等待戳破。
*
适应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起初,阿斯托利亚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明显的僵硬甚至抗拒。当德拉科的手抚过她的腰际,她会不自觉地绷紧;当他吻她的脖颈,她会屏住呼吸;当他的身体覆上她的,她会闭上眼睛,像等待刑罚的囚犯。
德拉科表现出惊人的耐心。他从不过分逼迫,总是在她紧张时停下来,给她时间调整呼吸。他会低声问她:“这样可以吗?”“这里不舒服?”“要不要换个姿势?”
渐渐地,阿斯托利亚开始放松。德拉科从未表现出从前想象中那样的、丝毫的粗暴或冷漠。
相反,他的触碰总是克制的、试探的,仿佛在对待件易碎的瓷器或娇贵的丝绸,连亲吻都不会深入。
月余后的某个夜晚,当德拉科再次吻她时,阿斯托利亚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的脸,他在情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灰色眼睛里罕见的温柔。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德拉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深沉的某种情绪。
“利亚……”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那一夜,阿斯托利亚首次没有把自己当成“履行义务”的工具。她尝试回应他的吻,尝试跟随他的节奏,尝试在疼痛中寻找一丝丝……愉悦。
结束后,德拉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给她留下私密的空间缓和。
他留在她身边,手臂环着新婚妻子的腰,将她拉近。阿斯托利亚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疼吗?”他问,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有一点,”她诚实回答,“但……还好。”
“下次会更好,”他承诺,“我会更小心。”
阿斯托利亚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包裹了她,让她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们第一次共同面对魔法部官员之后。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魔法部生育管理司的两名官员来访。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长袍,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
“马尔福先生,夫人,”女官员开口,声音平板无波,“根据记录,你们结婚已满四个月,尚未提交使女申请。按照《生育促进法》第38条,我们需要进行‘生育意愿评估’。”
评估包括分开问话。阿斯托利亚被带到小会客室,女官员坐在她对面,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
“格林格拉斯夫人,请诚实地回答:您是否渴望为马尔福家族诞下子嗣?”
“是的,”阿斯托利亚强迫自己露出羞涩的微笑,“非常渴望。”
“您与丈夫的夫妻生活频率是?”
阿斯托利亚的脸红了,这次不是假装:“每周……五到六次。”
“过程中有困难吗?疼痛?抗拒?”
“没有,”她低下头,玩弄着裙摆,“只是……我比较害羞。我的丈夫……他很耐心。”
女官员记录着,继续问:“如果六个月后仍未孕,您是否愿意接受使女辅助?”
阿斯托利亚的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是关键问题,回答必须谨慎。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相信梅林会赐福给我们。但如果真的……真的需要,为了马尔福家族的血脉传承,我会接受。”
这个回答既表达了“虔诚”,又暗示了“不得已”,符合一个纯血妻子的标准。
女官员似乎满意了。她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会将评估结果上报。请注意,如果六个月期满仍未孕,使女申请将自动进入流程。”
阿斯托利亚站起身,膝盖发软。她走到门口时,女官员突然叫住她。
“格林格拉斯夫人,容我多嘴一句,”女官员的声音压低了些,“您很幸运。许多丈夫在使女进门后,就冷落了妻子。马尔福先生显然……很珍视您。好好把握。”
阿斯托利亚点点头,匆匆离开。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刚结束问话的德拉科。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样?”他问,声音紧绷。
“通过了,”阿斯托利亚低声说,“暂时。”
德拉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冰凉,但握得很紧。
*
魔法部评估后的第三天,达芙妮·诺特来马尔福庄园做客。
姐妹俩坐在花园凉亭里。阳光稀薄而清冷,洒在石桌上两杯已然凉透的红茶上。达芙妮比婚前消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笑容是暖的。
“你看上去气色不错,”达芙妮打量着妹妹,“马尔福庄园的生活……还习惯吗?”
“还好。”阿斯托利亚说。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姐姐那些关于使女制度的恐惧、那场深夜的谈判、以及那些她至今仍在深思的、德拉科说过的话。
达芙妮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利亚,你知道吗?诺特家本来今年必须要申请使女的……我们已经结婚近两年,还没有孩子。”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一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达芙妮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那申请被打回了。部里的说法是‘流程需要重新审核’。”
她抬起眼睛看着阿斯托利亚,那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难以言说的羡慕。
“我听说……是德拉科介入的。”达芙妮的声音很轻,“利亚,他是不是帮了忙?”
阿斯托利亚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德拉科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件事。
达芙妮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覆上妹妹的手背:“你嫁了个好丈夫,利亚。好好珍惜。”
那天晚上,阿斯托利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德拉科在法案通过那晚说的“拖延时间”的提议——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应付法律的压力。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真的是全部的原因吗?
她想起他在书房里对卢修斯说的那句“我不希望任何东西伤害到她”。想起他在新婚之夜轻轻带上门时发白的指节。想起他夜晚对着她有时发出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回想着那些细小的、无声的片段。她发现自己正在拼凑一个她不认识的德拉科·马尔福,一个和他平日里淡漠疏离的形象迥然不同的面孔。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的是
——她想要找到答案。
第二天晚上,阿斯托利亚主动去了德拉科的卧室。她没有穿那件保守的睡裙,而是换了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新睡袍——淡紫色的丝绸,领口开得稍低,袖口是透明的薄纱。
德拉科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我想……”阿斯托利亚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声音因紧张而颤抖,“我想我们应该……更努力一点。为了通过下一次评估。”
德拉科的眼睛暗了暗。他伸出手,将她拉近,手指抚过她睡袍的领口。
“只是为了评估?”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透着点笑意。
阿斯托利亚的心跳如鼓。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拥抱他。
“也为了……”她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也为了你。”
做丈夫的呼吸一滞。
然后他吻了她,不再带着一直以来温柔的试探,热烈的、占有性的吻带着几分急躁袭来,阿斯托利亚起初惊慌,但很快放松下来,尝试回应。
“我知道了。”阿斯托利亚眨着眼睛,蔚蓝色的双眸如同两片小小的湖泊,在昏暗的光线里水盈盈的。
“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我觉得你……”她的语气还是有几分羞赧,面颊透出红晕:“有些……喜欢我。”
“梅林……你居然现在才知道?!”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单臂撑在她上方俯视过来:“我当然——当然爱你!难道我有必要逼迫自己娶一个不喜欢的人?”
“但你没有说过呀,你……你总不说话。”阿斯托利亚抿了抿唇:“你也没有告诉过我……私底下你付出过多少。”
一直以为这场婚姻是冰冷的交易,是迫不得已的妥协。她从未想过,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德拉科为她做了这么多。
“你为什么不说?”她哽咽着问。
有些难堪地发现自己居然掉了眼泪。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是某种交换,”德拉科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让她心颤,“我不想让你因为感激而接受我。我想要的是……你真正的选择。”
“可是在这个时代,”阿斯托利亚微微蹙眉,“我们真的有选择吗?”
“也许没有大的选择,”德拉科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脸颊,“但有小选择。比如选择相信谁,爱着谁……在黑暗中抓住谁的手。”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是情欲或占有性的吻,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柔的触碰。
“睡吧,利亚。”他说,有些艰难地翻过身重新躺下,平息着略粗的喘息:“……今晚就这样,我没有失望。”
阿斯托利亚躺回他身边,这次主动缩短了距离。她的肩膀轻轻碰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
“……我不要。”
半晌,她很轻很轻地说。
“嗯?”他含混地发出了个单音。
没来得及说更多,因为心爱的妻子已经扑到了自己身体上方,德拉科顺势搂住她,软玉温香在怀。
蓝眼睛望着灰眼睛。
那一夜,他们突破了所有剩余的隔阂。阿斯托利亚学会了在疼痛中寻找快感,学会了用身体表达接纳,学会了在情动时呼唤他的名字。
结束后,她蜷缩在他怀里,浑身是汗,但心底和身体一样满满当当。
“德拉科,”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无法怀孕,你会申请使女吗?”
德拉科的手臂收紧了些。几乎是立刻回答:“不会。”
“可是,法律……”
“法律管不了马尔福庄园,”他的声音里带着特有的傲慢和细微的邀功之意,“父亲也许会在意,但最终,这是我的婚姻,我的选择。”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而且,说实话……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只有你和我,没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