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截新抽的桃枝时,听雪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那种生机勃发的温润触感,也不是仙灵清气自然流淌的顺畅。而是一种……冰冷的、滑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枝干深处蠕动了一下,又迅速隐没的错觉。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怎么了,听雪?”旁边正在给另一株桃树浇灌灵露的碧云仙子转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丝关切。
听雪,这是她在天界的名字。她本名廖朱,是这桃林司里最不起眼的小仙之一,至今不过三百年道行。她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桃木特有的温润灵气,一头乌发简单地用桃枝挽起,穿着桃林司统一的浅粉色仙侍衣裙,站在满园灼灼桃花中,几乎要融为一体。
“没什么。”听雪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重新看向刚才那截桃枝。
桃枝嫩绿,叶片上还挂着清晨未干的露珠,在透过云层洒下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和她催生过的千百株桃枝没有任何不同。
可刚才那瞬间的感觉太过真实。
她迟疑着,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是累了吧。”碧云仙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早催生了十几株,仙力消耗不小。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听雪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盯着那截桃枝,目光一寸寸扫过枝干、叶片、甚至叶脉的纹路。
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时——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影,从叶脉深处悄然渗出。
它不像影子,也不像雾气,更像是一种……活着的黑暗。它缠绕在嫩绿的叶片上,与周围纯净的仙灵清气格格不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感。听雪甚至能感觉到,那缕暗影在“看”着她——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感知方式。
然后,就在她屏住呼吸的瞬间,它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碧云姐姐……”听雪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碧云仙子已经走到几步外的另一株桃树旁,闻言回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听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描述?一缕会动的暗影?一种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说出来,恐怕只会被当成笑话吧。桃林司的小仙们法力低微,平日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哪株仙桃长势不好,或是哪位仙君又来讨要特供的桃花酿,谁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没什么。”她最终摇了摇头,垂下眼睫,“可能是眼花了。”
碧云仙子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听雪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那缕暗影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可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三百年前,她在这片桃林中诞生,本体仙力精华凝聚而成,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哪位仙尊垂青点化,就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她从一株开了三百年花的桃树下醒来,发现自己有了人形,有了意识,也有了名字——听雪。桃林司的掌事仙官随手给她登记在册,她便成了这天界亿万仙神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桃林司隶属天界百花宫,掌管着天界各处的花草林木。听起来风光,实则是个闲散到几乎被遗忘的部门。司里的小仙们大多跟她一样,是天地灵气化形,法力低微,地位卑微。每日的工作无非是照料仙植、催生花木、采集露水,偶尔为各宫仙君准备些观赏用的奇花异草。
这样的日子,平静,安稳,却也一眼望得到头。
听雪曾经很满足。能化形成仙,拥有漫长的寿命,生活在这样一片永不凋零的桃林中,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对生活的不满,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异样感。有时在深夜打坐时,她会感觉到经脉中流转的仙力里,掺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凉的东西。它不像仙灵清气那样温润光明,也不像浊气那样污秽暴戾,它更像是一种……空白。一种能吞噬光、吞噬声音、吞噬一切存在的空白。
她试着探查过,可那感觉总是转瞬即逝,等她凝神细查时,经脉里又只剩下纯净的仙力。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司里年长些的仙侍。
“听雪啊,你是不是修炼太急,心执初生了?”一位资深的柳树仙这样劝她,“修行最忌急躁。慢慢来,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心执?
听雪不确定。她从未有过强烈的执念,也未曾经历过足以滋生心执的劫难。那感觉,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刻在她本源里的某种东西。
就像刚才那缕暗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桃林深处。还有几株需要催生的仙桃树,今日的定额必须完成,否则掌事仙官又要唠叨了。
可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
指尖残留的那丝冰冷触感挥之不去。她催生仙力时,会不自觉地分出一缕心神,警惕着那种异样感再次出现。结果就是,原本熟练的催生术法变得滞涩,仙力输出时断时续,一株本该在一刻钟内抽枝展叶的桃树,她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完成。
“听雪,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路过的另一位仙侍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听雪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感觉到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司里的同僚们对她就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不是排挤,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她们会和她一起工作,会和她闲聊,可一旦话题触及修炼、触及本源、触及那些更深层的东西,她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或是用那种“你又想多了”的眼神看着她。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可次数多了,她不得不承认:她们在躲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法力低微?可司里法力低微的小仙不止她一个。
因为她性格孤僻?她自认还算温和好相处。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傍晚时分,桃林司的日常工作告一段落。小仙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桃林边的亭子里休息,闲聊着天界近日的趣闻。
听雪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清露,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西方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隐隐有暗金色的光在云层深处流转。那是天界禁地“沉渊”的方向。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压低的声音从亭子里传来,是司里消息最灵通的芍药仙,“沉渊那边,最近不太平。”
“沉渊?那不是战神千宸大人沉睡的地方吗?”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好奇,“能有什么不太平?那位大人不是已经沉睡了五万年了?”
“就是因为沉睡了五万年,才不对劲啊。”芍药仙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有个在巡天司当值的远房表兄,他说最近几个月,沉渊外围的封印结界波动异常频繁。有时深夜,还能听到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叹息声。”
“叹息声?”有人惊呼,“那位大人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