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子时前后,在何处?做何事?有无旁人可证?”
来了。听雪的心脏狠狠一缩。她早已想好说辞,此刻却觉得那谎言如此苍白无力。
“在……在房内……打坐修炼。”她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低:“无人……无人可证。同院的碧云仙子……或许歇息得早,未曾留意。”
雷仙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苍白的面容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问。他手中的青铜罗盘,已经缓缓抬起,朝着听雪的眉心靠近。
听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站姿。她闭上眼,不敢看那越来越近的晶石光芒。
罗盘靠近了。
一股清凉的、带着探查意味的力量从晶石中散发出来,触及她的皮肤。
听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蛰伏的、冰冷的暗影,在这股探查力量靠近的瞬间,似乎微微躁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毒蛇,抬起了头。
就是这一下极其微弱的躁动!
嗡——
青铜罗盘中心,那枚淡蓝色的晶石,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检测他人时那种平稳的微光,而是一瞬间略显刺目的光芒闪烁,同时,罗盘本身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嗡鸣!
“嗯?”雷仙将的眉头骤然蹙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紧紧锁定了听雪。他身后的两名随从仙吏也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所有人都看向听雪,目光中充满了惊疑、恐惧和疏离。碧云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听雪如坠冰窖,大脑一片空白。被发现了……到底还是被发现了!那暗影,那该死的影力!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雷仙将手腕一沉,罗盘更加贴近听雪的眉心,那股探查之力也陡然加强,如同无形的针,试图刺入她的识海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听雪的额心深处,那昨日被千宸指尖拂过的地方,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星空、沉凝如大地的淡金色力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这股力量并非攻击,也非防御,更像是一种最高明的“伪装”和“同化”。
它轻柔地将听雪体内那丝躁动的暗影波动包裹、覆盖,然后模拟出最纯粹、最微薄、属于三百年桃树小仙应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灵力波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外界几乎无法察觉。
雷仙将只看到,罗盘晶石上那突兀亮起的光芒,在达到一个顶点后,并未持续,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扰、抚平了一般,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柔和的状态。那声低鸣也戛然而止。
罗盘边缘的符文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地亮起代表着“木属灵气、强度微弱”的青色光晕。
探查之力在听雪体内流转一圈,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晰无误。
雷仙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罗盘,又盯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小仙侍,眼中充满了疑虑。
刚才那瞬间的异常反应绝非错觉,这罗盘是专门针对异种能量和影力残留设计的,灵敏度极高。可为何转瞬即逝?探查结果又如此“干净”?
他将信将疑,再次将罗盘靠近,甚至换到听雪的丹田位置探查。结果依旧。淡蓝色晶石平稳地散发着代表“无异常”的柔和光芒。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雷仙将,等待他的裁决。
良久,雷仙将缓缓收回了罗盘。他深深地看了听雪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听雪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灵力微薄,无异常。”雷仙将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对旁边负责记录的仙吏补充了一句,“姓名记下,备注:检测时法器曾有短暂异常反应,后复常。需后续关注。”
“是。”仙吏应声,在玉册上“听雪”的名字旁,用朱砂笔快速勾勒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听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到一边的。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是千宸……是他留下的印记救了她!可“后续关注”……这意味着她并没有完全摆脱嫌疑,她的名字已经被天刑司记下了!
接下来的排查,听雪浑浑噩噩,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了。
直到所有仙侍都被检测完毕,天刑司三人又向闻讯赶来的桃林司司主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司门重新关闭,但那沉重的压力并未消散。
司主是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文仙,此刻脸色却十分难看。
他简单地安抚了众人几句,无非是“配合天界调查”、“身正不怕影子斜”、“各自回去安心当差”之类,但语气中的凝重和忧虑谁都听得出来。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想必是去处理后续事宜。
仙侍们如蒙大赦,却又心有余悸,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猜测着到底是谁引来了天刑司,目光时不时瞥向那些检测时稍有异常或像听雪一样被“备注”的人。
听雪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广场,朝着桃林深处、自己那处最偏僻的小院走去。她需要独处,需要消化这几乎令她崩溃的经历。
桃林深处,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桃叶的沙沙声,和零星的鸟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桃花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这本该是她最熟悉、最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可此刻,听雪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桃树下,缓缓滑坐在地。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乱。刚才那罗盘亮起的瞬间,那声嗡鸣,雷仙将锐利的眼神,朱砂笔的标记……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万劫不复了。
而救她的,是那个她唤醒的、本该最危险的上古战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道印记,仅仅是随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她体内的“影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连天刑司都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大动干戈来排查?
无数疑问和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吹桃叶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雪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
碧云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她面前几尺之外。这位平日里温婉和善的同僚,此刻脸上却没有什么关切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神闪烁不定,目光在听雪苍白的脸上逡巡。
她蹲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紧张:
“听雪,”碧云的声音飘进听雪的耳朵,像一根冰冷的针,“你昨日……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听雪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碧云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眼神更深了,声音也更轻,几乎成了气音:“有人……看到你往西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