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从西断崖到桃林司深处那间偏僻小院的距离,平日里只需一盏茶的工夫,今日却漫长得像是走过了三生三世。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絮上,脚下是软的,心是空的,脑子里塞满了千宸那些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像无数根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神智。
“影力……三界禁忌……钥匙……”
“赤炎仙尊……天刑司……不会罢休……”
每一个词都带着血淋淋的锋芒。
她推开那扇简陋的竹扉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桃林司各处亮起了零星的、用以照明的柔和仙光,唯独她这小院,因为位置偏僻又无甚紧要,平日里连最基础的照明阵法都懒得布置。
此刻,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桃枝筛得细碎的黯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
黑暗,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至少,在这片熟悉的黑暗里,她可以暂时不用面对任何人审视或怀疑的目光。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中那枚玉符被她攥得死紧,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彻底吞噬。
但恐惧并未远离,它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她想起碧云试探的眼神,想起天刑司雷仙将手中那嗡嗡作响、直指她的罗盘,想起千宸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还有,她体内那个名为“影力”的、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她将脸埋进膝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哽咽。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粗糙的衣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深处,身体因为压抑而剧烈颤抖。
就在她情绪崩溃到极点的刹那——
异变陡生。
她体内那股一直潜伏着、被她本能压抑着的冰冷力量,仿佛嗅到了宿主心神失守的缝隙,骤然躁动起来!那不是仙力的温和流转,而是一种阴冷、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意味的暗流,猛地从她丹田深处炸开,沿着经脉疯狂窜动!
“啊!”听雪惊骇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看到自己按在地上的双手周围,地面上那些原本被微弱天光映出的、属于桌椅的淡淡影子,开始剧烈地扭曲、蠕动!它们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又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疯狂地荡漾、拉伸、变形。
桌椅的影子拉长成诡异的触须状,墙壁的阴影膨胀成不规则的肿块,整个房间内所有物品投下的阴影都在疯狂舞动,彼此纠缠,将本就昏暗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空气温度骤降,一种阴寒刺骨的气息从她身体里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窗棂上凝结出细密的黑色霜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如同陈年墓土般的腐朽气息。
不!不能这样!
听雪心中警铃大作,残存的理智让她拼命想要收回这股失控的力量。
她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属于桃树地仙的纯净仙力,试图去包裹、压制那暴走的暗流。
然而,她的仙力与那影力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汪洋。那点可怜的仙光刚一触及暴走的影力,非但没能将其镇压,反而像是油泼进了火堆!
“轰——!”
一声只有她能“感觉”到的闷响炸开。
那阴冷的暗流仿佛被彻底激怒,更加狂暴地奔涌而出!她周身的阴影瞬间凝实了数倍,颜色加深,几乎化为粘稠的墨汁,不仅在地面墙壁上扭曲,甚至开始脱离实体,如同黑色的烟雾般升腾、弥漫!房间内唯一的光源——窗外那点黯淡天光,被这浓郁的“影”迅速吞噬、扭曲,整个小屋彻底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吸收的诡异黑暗之中。
“救……救命……”听雪瘫软在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暗将自己吞噬。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连完整的呼救都发不出。
就在这时——
“砰!”
隔壁传来一声清晰的、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惊疑的女声:“听雪?是你在屋里吗?什么动静?怎么这么黑?”
是住在隔壁的、一个负责浆洗的低阶仙侍,平日里与听雪交集不多,但此刻显然被这异常的黑暗和能量波动惊动了。
听雪心中一片冰凉。完了……被发现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紧握在掌心的那枚玉令,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灼伤皮肤的烫,而是一种内蕴的、仿佛有炽烈光芒要从中迸发出来的高温!玉令表面那古朴的战纹瞬间亮起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一股磅礴、威严、带着涤荡一切阴邪气息的灼热力量,顺着她的掌心经脉,轰然涌入她体内!
“唔!”听雪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暖流强势无比地撞入她冰寒刺骨的经脉,所过之处,那暴走的阴冷影力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嗤嗤”的、仿佛被灼烧消融的声响,迅速退却、平息。
与此同时,小屋中央,一点金红色的光芒凭空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却瞬间膨胀,化作一道挺拔的身影。千宸,身着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脸色比在断崖时更加苍白几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金焰。
他甚至没有多看瘫倒在地的听雪一眼,目光如电,扫过屋内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诡异阴影和那股令人不安的残余气息。
他眉头微蹙,抬手,五指虚张。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无形的、仿佛天地规则般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他掌心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由纯粹金光勾勒出的微型法阵,法阵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