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顾家的佣人便开始忙上忙下准备中饭,虽然是家宴人不多,但几十个菜免不了,加上点心酒品,记事本上记录的每个人的不同口味,忙下来也是个大工程。
到了九点之后,食材才逐渐整理完毕,各种有机蔬菜,纯净水产全都被小心存放,毕竟这里随便一样,都比他们的工资值钱。
考虑到记事本上没有记录顾家大少爷的饮食偏好,主厨在开火之前向刚起床的罗太太问了一嘴。
“太太,今天的口味偏重,不知道大少爷喜不喜欢?”
罗雨林正拿着巴掌化妆镜,欣赏自己小儿子新送的口红,满身的珠光宝翠无一处不富贵,唯有唇上那一抹冷粉色显得有点不相宜。
“我这年纪用粉色是不是太装嫩了?”罗雨林问自己的小儿子。
平时,罗雨林都用玫红深色,一来显气色,二来,四十多岁年纪已经不再合适那些过于年轻的颜色,但今天毕竟是自己的小儿子第一次送礼物,虽然知道不合适,也舍不得擦掉。
顾无疾举着镜子,“妈,您哪需要装嫩,您出去走走看,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看起来都未必有您年轻。”
“胡说,妈都四十多了,哪比得上年轻人。”罗雨林嘴上嗔怪,但笑意难止,显然对这些话很受用。
顾无疾这话倒真不是完全哄她妈开心,虽然,她妈已经四十多,但金贵的保养并没有让这张脸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跟那些走在街上忙忙碌碌日夜加班的年轻人相比,甚至还要年轻几岁。
站在旁边的主厨见罗雨林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加重音量,再次出声询问:“太太?”
这一声终于让罗太太注意到身边被忽视的人。罗雨林笑意顿住,“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的菜口味重,不知道大少爷有什么忌口的地方?”
提起自己的大儿子顾远,罗雨林愣了下,顾远幼年时,顾家经济条件还并不富裕,那时她整天忙于工作,顾远便一直由婆婆照顾,后来顾远长大,便交给家里佣人,自己鲜少负责顾远的饮食。
隔了两年,顾无疾出生,那时候家中经济有了起色,加上人手不够,罗雨林这才亲手照顾自己的小儿子。
这孩子比顾远省心,从小乖巧贴心,罗雨林更愿意把时间心思花在小儿子身上,可以说顾无疾才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自己孩子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
但是顾远的存在和叛逆就像是一根刺,昭示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那孩子......”罗雨林笑意淡了,“从小就挑食,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坏习惯改没改。”
坐在旁边茶厅喝茶的顾德贞听到顾远的名字便是眉头一皱,心口火气直窜,嘴里清火的茶也喝的不是滋味。
“不用管他,家宴难道还要依照他一个人的口味,让他回来吃顿饭还要三请四请,皇帝都没这么难请,看看,这都几点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正说着门外来人,罗雨林收起镜子,探头看过去惊诧道:“这是?”
顾无疾:“妈,这是我同学,我让他顺便过来吃顿饭的。”
孙万里一抬头看见戴着满头黄金宝石的女人愣住了,女人穿着轻盈的真丝裙,头上卷着波浪卷,亮眼硕大的黄金发夹非常显眼,也很累赘,好像不注意就会从头上掉下来。
脖子上是红宝石项链,手腕也是两个大金镯子。凡是谁看到都不会轻视这个女人的身份,但孙万里真替她累得慌,他庆幸他妈没有天天把保险箱里的黄金挂在身上晃眼。
孙万里递上包装精致的礼品,“第一次过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就带了点从家里拿的红参和药酒。”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罗雨林笑着接过,又拉着孙万里热切坐下,让他尝尝别人送给顾德贞的一罐上好新茶。
越是走进去,孙万里越是感受到顾家的金碧辉煌,墙壁上地砖上都是各种描边金漆,简直是富贵迷人眼,他家三代打拼,也没见着这么张扬。
顾德贞白手起家哪来的这么多钱?
孙万里拘谨地拿起那杯顾德贞口中的绝品香茗——阳春白雪,这种茶出自雪山,入口柔,过喉回甘,兼有滋阳养脾的功效,产量极低,他家老头子一年也就只能弄到三罐。
但是这种茶在市场上却多得出奇,不过,是泡了糖水的赝品,但凡喝过正品的人一口就能尝出来,甜的很假,就像是——
他手里的这杯????
“怎么样?”顾德贞颇有些自傲地介绍着这份别人讨好他送的珍贵礼品。
孙万里咽下齁死人的糖水,硬是扯出几分笑意,“果然......哈哈是好茶。”
他偷偷打量了眼让他倍感头疼的娇少爷,忽然明白顾无疾的那几分不聪明传承自哪里。
孙万里煎熬地坐着,时不时说几句奉承的话,后面陆续来客,是个穿着干练的女人,说话温和客气,据顾无疾之前所说,这位应该就是顾家给顾远找的相亲对象叶子章。
罗雨林好像并不了解叶子章,只知道对方是个omega,聊过才知道对方在生物研究所工作,无论是工作还是外貌学历,都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这样优秀的人,恐怕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人排队都来不及。
可她不明白,叶子章怎么会主动相亲,还同意她提出的过分要求?虽然很想问清楚,但碍于有外人在不好开口,只能把心里的话憋着。
门口再次传来声响,孙万里猛地打起精神,这会儿倒是一点也不煎熬了,眼巴巴看着就等好戏开场。
顾远姗姗来迟,刚踏进家门就听到一声冷哼:“还知道回来?连外人都比你懂得礼数。”
“哎,你少说两句。”罗雨林好声劝着,又走到顾远跟前,握住顾远的手,“外面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大概是另一双手太热,顾远才退缩了下,拿出一个并不算精致的纸袋,准确说更像是随便捡来的,上面还沾有一些明显的泥土。
罗雨林迟疑片刻,有些惊喜道:“这是......给我的?”
顾远:“嗯。”
袋子里装的是颗山参,根部带着泥土,明显是从土里挖出来不久,只是叶子有点奇怪,和寻常山参不同,叶冠呈深紫色,罗雨林拿起来看了眼之后又放回袋子。
顾德贞怎么看这都像是从什么野地里挖出来的树根,和孙万里的礼盒红参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他看来,顾远不仅不用心,更是连敷衍都难得敷衍,养这样没用的儿子,不如养条狗听话。
“别拿过来了,家里不缺你那一根树根。”
顾远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哪有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辱骂不还嘴的道理,当即就把东西收了回去。
“你要是看不惯我何必三番两次叫我回来。”
顾德贞:“还不是你妈想你,天底下有哪个做儿子的像你这样。”
顾远好似被人灌下一口开水,暖身却烧胃,利索的嘴皮子突然失灵,他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没说。
“好了别站在门口进来吧,”罗雨林打破冷硬的气氛,“别让你的朋友也一起等着。”
屋内很暖,暖到似乎空气也跟着融化,找不到一处能够呼吸的间隙,傅思白看着那根野山参又被顾远随手丢进了包里,粗鲁得像是对待一根杂草。
可他早上见到顾远的时候,见他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拿着一根山参,双手泥污,山参被他一点一点剥去泥土,小心放进袋子里,才去洗了手。
傅思白后悔当时自己从家里随便翻出来的纸袋太不用心,以至于这样精心的礼物被人以外表判定价值,最终等同于垃圾。
罗雨林刻意把顾远带到叶子章旁边,“这是小叶,在生物研究所工作,跟你年纪相仿,妈之前跟你提过的。”
omega的信息素总是温和,即使对方一看就是精于事业的人,也不会给人一种强势疏离感,毫无棱角的包容感,对大多数的alpha总是充满吸引力。
“叶子章。”omega伸出手,“你就是阿姨说的顾远吧,听说你现在在帝都上学?”
能在事业上做得有声有色的女人从来都不是蠢货,但顾远听她说这句话只觉得蠢极了,如果叶子章是专心于事业的人,就不该过来,如果她是急着结婚的人也不该找他这个学业未肄的人。
“不管你听我妈说了什么,我今天只是跟朋友回来吃顿饭,我承认叶小姐你很优秀,但很抱歉,今天的结果恐怕不能让你如意。”
“你怎么说话的。”
顾德贞简直想当场把手里的茶杯砸过去,他知道顾远这话不仅是说给叶子章听的,更是为了跟家里人叫板,让这场家宴变成彻彻底底的笑话。
“没事的,顾叔。”
若是一般人被人当面甩脸子,定会羞愤欲绝,可叶子章却丝毫未觉尴尬,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温和地笑着似乎毫无脾气。
“阿姨叫我过来,只是吃顿饭,不过刚好提到你,所以想和打声招呼认识一下。”
“你看看你,几年还没改掉自己的坏脾气,好不容易回家,都一起坐下吃饭吧。”
罗雨林招呼着佣人上菜,朝顾远伸手,忽然又想到什么,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保持着客气的距离软声道:
“我早上就让人准备了鸡汤,妈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慢炖几个小时的鸡汤配以暖姜驱寒,姜味的辛辣刚好调和鸡肉的腥味,加上鲜香的菌菇作为配料,最适合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被罗雨林端到顾远面前,顾远首先闻到的是姜片的辛辣味,和满桌的辣菜酱汤一同刺激着鼻腔。
罗雨林见他愣住不动,收回期待的眼神略显局促,“我记得你从小就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今天忘记问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要是有爱吃的菜,我让他们再去做。”
“不用麻烦。”
顾远拿起汤勺,伴随着鸡汤入口,舌尖开始火烧,味道和他预料的丝毫不差,还和从前一样充满姜片的辛辣,但这次不是剩在锅底的浓汤,也没有人跟他说做哥哥的得先让着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