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罗雨林像是一个母亲般询问自己常年外出的孩子,只是这种客气连外人都看得出来。不像是正常家庭的轻松,一字一句都像是小心翼翼的公事公办。
“还行。”
顾远的语气显得生硬,忽然找不到任何回应的措辞,只是埋头喝汤,忍耐着将满嘴的辛辣味吞下。
至于满桌的菜,顾远只尝了一口清淡素炒,吃到辣嘴的青椒又收回筷子。
和顾远的清淡饮食不同,顾无疾从小口味就重,后来家中的饮食便随着顾无疾的口味发生了改变。
直到今天一直都没有改变,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因为他顾远发生过一点改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生硬得像是在背规定好的程序稿。
一碗鸡汤见底,只剩几片和鸡肉混杂在一起的姜片留在碗底,顾远忍耐着舌尖上辣到刺痛的不适,面前却忽然推过来一盘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果盘,傅思白小声道:
“你不喜欢吃辣?”
刹那间顾远怔住,傅思白怎么会看出来?
他跟傅思白既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是结交多年的好友,更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傅思白如何能够断定是他不喜欢吃辣,而不是他挑食?
傅思白自然清楚,他看过顾远的病历,知道顾远感官超常,既然听觉异于常人,那味觉便也就很好判断,从皱眉喝汤到只夹清淡小菜就能觉察一二。
能看出来并不难,甚至不需要太过用心。
就像顾远冻得双手冰冷不是因为年轻人赶时髦穿着少,而是大早上从雪山挖了野山参作为拜访父母的礼物。
不爱吃菜也不是挑食难照顾,而是仅仅不喜辛辣。
只需要不给顾远的行为找一些看似合理的借口,只需要把他当做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看待,其实顾远很好看透。
可傅思白正因为看得透彻,所以才装作误打误撞,“我猜的。”
汁水充沛的西瓜冲淡了嘴里辛味,冰凉的温度刚好抚平舌尖的火烧刺痛,他人视若寒冰忽视的西瓜,恰好是顾远的解药。
他不自觉看向傅思白,想起当初是如何看待这人的,礼貌疏离,心若寒冰。
就像是永远看破不说破的局外人,始终跟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很好接近,靠近时才会恍然发现咫尺天涯,永远无法抓住。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被他放在心上。
可顾远剥开那寒冰层层包裹的心却发现,被傅思白放在心上的人很多,每一个都是傅思白珍惜的,他不能触及,只不过傅思白心里没了位置。
只有一个看似亲密的称呼,朋友。
傅思白很好,他的好从来就不独属某一个人,顾远越是沉溺,便越觉得痛苦。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压抑抽痛,只有身边萦绕的浅淡信息素能够缓解,顾远分不清这是解药,还是饮鸩止渴的毒药。
可他更不清楚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未来。
就算是毒药,能解渴就行。
桌上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孙万里忽然说起顾远带来的红参,“这种参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有点像大湾污染区那边变异的新品种,听说药效是一般红参的十倍甚至百倍,就算是垂死的人只要有口气在都能吊命。可惜,这种红参难找,开采队找回来的几株全都进了研究所实验室。”
叶子章顿时有了兴趣,她同样在生物研究所工作,不过是私人企业非军部人员,有些研究材料实在有限,碰到这样一株难得的材料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可见顾家人脸上精彩的表情,叶子章忍下当场开价的冲动,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
“可以留一片叶子让我做标本吗?我这个人有点职业病,喜欢研究一些稀奇的东西,如果觉得为难那就算了。”
知道这份包装简陋的礼物不是用来敷衍的树根,顾德贞的脸色反而更差,好像被人欺骗戏耍了一样难堪。
“一片叶子算什么,子章你要是喜欢拿去都没事。”顾德贞草率地决定了药参的使用权。
“这,不好吧......毕竟这是顾远送给您的。”
叶子章听出这是顾德贞的气话,自然不敢贸然应下,况且顾德贞脸上隐隐的肉痛也并非他说的那样大方。分明是想收下,但又不好意思再把拒之门外的东西要回来。
顾德贞:“不就是一根参,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远有手有脚的难道不知道再去采。”
叶子章:“变异参珍贵,顾远能采到想必不容易。不知道这种变异参哪里能采,不如下回我也去碰碰运气。”
顾远脸色阴沉,虽然叶子章一直在为他说话,但依旧毫不留情驳了叶子章的面子。
“污染区被军方控制,一般人进不去,参叶你要也没用,这种参只能生长在污染区独特的环境中,军方实验室多次提取基因,用细胞培育都以失败告终。”
他没有把叶子章当做一个简单的女人来看,直接点破叶子章委婉包装下的直接目的。
而他跟顾德贞根本无话可说,更别说被打一巴掌还腆着脸上去给台阶。
索要无果,叶子章只是略有些遗憾地淡淡道:“那就算了,省得麻烦你。”
孙万里觉得顾家人真有意思,一家人针尖对麦芒就跟仇人似的,且不说污染区危险,就算能采,找到也需要一点运气,顾德贞做人情也得考虑考虑自己儿子的性命吧。
顾远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顾家反而像对外人一样?
不过,顾远跟顾家越疏离倒方便他来挖墙角,和顾远共事,总比和顾无疾靠谱。
顾远放下汤勺,拉着傅思白便要离席,“饭也吃完了,我们走了。”
“这么急着走?”罗雨林语气不舍,“妈还想跟你说说话,你现在事业有成,就不考虑考虑成家的事?”
顾远:“我的年纪应该没到需要着急的时候。”
“你这孩子,你知道你和别人不同......”罗雨林欲言又止。
顾远敛下眼底神色,语气更加果断,“那就更没必要了,况且我有喜欢的人。”
顾德贞猛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噼里啪啦,指着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傅思白,“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你们能生孩子吗?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进我们这种人家,你真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身边带。”
“嘭——”
顾远面前的瓷碗砸向顾德贞的桌面,碗碟稀里哗啦飞溅一地,甚至有几片从顾德贞面前飞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你来评价!”
“你顾德贞,没资格。”
顾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旁人的成就是自己一点点双手拼出来的,你是吗?”
“你顾德贞,不配高高在上对着别人指手画脚。”
顾德贞气急攻心,不管手边是什么,抓到就扔过去,“我是你老子,大逆不道的东西还敢跟你老子动手。”
对于眼下的情况,顾远已经能够轻车熟路躲过。
“抱歉,这是家里教会我的手段,扔东西撒泼谁不会。”
一把锋利的餐叉几乎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精准贴着顾德贞的手指钉在餐桌上,坚硬的大理石桌面硬生生裂开一道缝隙。
顾德贞哑然失声,脊背一阵发凉。
他承认顾远从小有着过人的天分,但过人的天分在一个不讨喜的孩子身上并不算优点,反而叫顾德贞浑身难受。
军部的人个个都说顾远以后很大概率继承他叔叔顾平安的优秀天分,夸他有福气,后半生还能富贵无忧,这些话钻进耳里,在心口生出让他时刻难受的尖刺。
他能有现在的成就,和顾平安脱不了干系。
他这个弟弟继承了家族里的这种基因,从小优秀到无人能比,就算是他比顾平安早出生几年,也被他远远甩在身后,随着年岁渐长,顾平安的成就让人望尘莫及。
可惜,他这个弟弟并不能如他名字那样顺遂,早早离世。
顾平安风光无两时,顾德贞求过他,让他也跟着进军部锻造局混个职位,哪知顾平安一点不念及自家人的情分,翻脸无情。
可现在呢?
锻造局还不是让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