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已悄悄启开窗户一角。
“吱呀”一声。
翻出院墙,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潮湿、濡软、甚至带有丝丝药草香,那人说得不错,这就是阻断她与黑蛇联络的根源。
青州细雨绵绵,怕是要等上几日才能冲散药性,她有耐心,可魑等得起吗?
接管魑是锦衣卫的诚意,但是这不对,她想要的不是像他这样底牌在握、能够牵制自己的发号施令者,而是始终忌惮自己、不敢造次的棋子。
谢晦已甩掉泥土,倏地回头看去,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还不去告知你的主子?”
她扬唇一笑,翩然而去。
蹲守在树上的暗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急忙跑去书房汇报动向。
“主子,谢小姐从窗户溜走了。”
屋中焚着重重的冷香,李灵濯坐在书案前,墨渍忽然滴落在宣纸上。
“朝哪个方向去了?”
“马厩。”
墨承后知后觉跪下请罪,“属下等人护送谢小姐回屋,当真没有透露半点庄子上下的布局,这马厩的位置,属下也不知她从何得知。”
李灵濯平静地看了他半晌,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偌大一个青州,仅凭桂花香气,如何能判断一个人身在何处?听岚庄上又何曾频繁摆过席面?”
“启禀主子,城南多桂花,不单单听岚庄上有,从前主子摆席面也并未透露过真实身份,一向是以外地富商的身份出面的。”墨承老实回答道。
候在旁边的素秉忽然同跪在墨承旁边,恭声认罪道:“属下失职,从未觉察到谢小姐对听岚庄早有打探,甚至不像是偶然被捉,更像是对京城来人早有预料,一开始便盯上了听岚庄。”
还不忘用胳膊肘怼墨承,疯狂使眼色。
“属下失职,请主子降罪。”墨承也将脑袋抵在地面上。
书册这次重重甩在桌案,没有下文。
回想起地牢那一幕,素秉斗胆开口道:“谢小姐夺马定为府衙的花月而去。属下请旨,可前去州府一探,以求戴罪立功。”
李灵濯淡淡开口:“未必是府衙,单枪匹马地去,便想劫狱也是有心无力。”
素秉思忖着,顺势推测道:“主子,谢小姐五年前能假死脱身,又能避开先帝耳目一路潜逃至青州,此地定有其倚重之人。”
“对啊,”墨承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李灵濯,声音弱了大半,“青州……青州不正是平阴王的藩地?莫不是那些部下弃暗投明,如今选择效忠于谢小姐?”
听到这话,素秉看了看李灵濯,又看了看墨承,索性低头装聋。
这话谁敢接?
谢小姐是流霞夺枭身,又习得一身古厉邪术,拜谁所赐?
平阴王李良,他可是谢小姐的亲爹!
“没这么简单,李良当年卖女求荣是先帝默许的事情,为了长生之术不择手段,那些人是一丘之貉。”
李灵濯摩挲着手心那枚和田碧玉猫眼,眼底渐渐有了郁色。
“如今她所求为何,我们一无所知。”
五年了。
孤影无从葬,生死五春秋。
长生之术的传闻再起,传回京城,他先是觉得在做梦,随即是满腔愤怒。
那是她尸骨无存的根由,是曾经的深宫禁闻,究竟是谁妄图扰她安眠?
于是,他匆匆南下。
可站在茶楼跟前,他轻而易举地看见了那道身影。
他的万千悔怨烟消云散,他的梦与他的执念在此刻落地生根。
“说起来,她确实算是我的远亲,”李灵濯眸光深沉,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高祖姑那一辈便没了关系,早就出了五服,所以我们不是亲戚,我们是……”
什么也不是。
窗外惊雷一刹,手中的猫眼碧玉也跟着泛出一圈光晕,像极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又冷又苦,屋子里焚着的冷木清香,似乎也有些发涩了。
素秉心知自家主子被地牢里的最后那番话刺激得不清,连忙垂下了头。
又听他忽然幽幽一笑:“他们都该死。”
-
翌日。
金黄的桂花树下悬挂了走马灯,外圈的剪纸工艺精湛,剪出了青州的四时名景。
客人穿梭在湖心的九曲桥上,两侧围栏以昏黄灯火装点,既照明了石桥路面,又不至于喧宾夺主,整个湖面都散发着淡雅花香。
谢晦已站在桥头,对身边匆匆而过的女眷温和一笑。
李灵濯踱步而来,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又与她并肩而立:“今日只为试探,切勿动手。”
“我并非健忘之人,你昨夜说过了。”谢晦已面不改色。
李灵濯瞥她一眼,几番欲言又止。
两人为何忽然握手言和,还要从昨夜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