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秉等人退下后,李灵濯折返卧房,刚推开门,迎面便瞧见了坐在矮几旁的谢晦已。
她光明正大翻看着卷宗,像个鸠占鹊巢的女土匪。
摸不透她的意图,李灵濯索性开口问道:“谢小姐来此何干?”
谢晦已慢条斯理地翻页,头也不抬:“庄子外面没有那种药粉,我出过府了。”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是要吊人胃口。
“你既然有所倚仗,”李灵濯不紧不慢,“甩开了跟着你的人,逃出了听岚庄,你为何还要回来?”
谢晦已缓缓抬头,晃了晃手中书信,“本来打算偷看一眼你在搞什么名堂,但是我改主意了。谈谈这个?”手指描着那一处落款,她继续说道:“青州知府张全德,你也在查?”
也?
李灵濯默默拖来一只木椅,坐下与她视线平齐。
谢晦已头一歪,再晃了晃书信,“解释一下?”
李灵濯避开她的视线,沉稳开口:“说来话长,你不姓谢,更不姓屈,按时间来说,我们可以谈谈你最初的那个身份。”
“你认识我的那个身份?”谢晦已问。
李灵濯颔首,并没有与她卖关子:“宛陶郡主李雀,青州平阴王独女,因平阴王曾有救驾之功,你在他病逝后便被接入宫中,我说的可有错?”
“此事不算秘密,你若只想说这些,还不够。”谢晦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是不够,五年前边关动乱,西域娄厥联合南方烛夜一同发难,在三国交战时,你忽然暴毙宫中,先帝亦在同年驾崩,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李灵濯反问道。
“你这是什么话?把这些事情扯在一块,听起来怪吓人的,”谢晦已笑了笑,“难不成是我暗中勾结外敌,秘密行刺先帝后,又假死脱身?”
“倘若并无隐情,你何必假死脱身?”
李灵濯面不改色,“先帝热衷于求仙问道,曾在宫中修建道观。李良携女入京,却暴毙京城。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四年前,李良是病逝还是遭先帝灭口,你是荣华在身还是为人药引,你我心知肚明,你对先帝当真毫无怨恨?”
谢晦已波澜不惊道:“妄加揣测,口说无凭。我倒是好奇,大人如何能追查到青州,又是如何盯上了青州知府,铁了心要追查官府罪责?”
“当年的事本就疑点重重,如今青州又有了长生之术的传闻,陛下疑心古厉国有复国之势,故而任命我为锦衣卫指挥使,探查古厉国地宫秘闻,亦要查清当年禁内真相。”
说到这里,李灵濯转头看向谢晦已,眸光显然柔和了许多,“一切都起源于青州,依律行事,秘密查案,这便是我要与青州府划清界限的理由,我不是青州府的帮凶。”
“这也是你想与我联手的理由?”
谢晦已依旧没有信服,“你们、你们背后的那位新帝才登基四年,明明知晓先帝与平阴王、青州上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先帝追寻长生之术祸害了多少无辜性命,那一本邪典足以让盛朝皇室蒙羞,足以引起朝局动荡民心惶惶,可你们还是想追查下去,为什么?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他们的走狗,不会帮他们毁尸灭迹?”
“这世上总要有人主持公道,”李灵濯看着谢晦已的双眼,眼底的真挚不似作假,“流霞夺枭身万中无一,为了培养出来要牺牲多少无辜者、多少妇孺,青州的冤魂已经够多了,他们不能言语,我该替他们走一遭。”
他目光深邃,投向谢晦已,似是在看向那些无名无姓者,又似是在看向某位故人。
“我知道那种痛苦,更知道若是她连存在都被人抹去,为她正名、伸张冤屈该有多难。于公,青州的无名冤魂需要一个公道,于私……我想替她、替她们曾经竭尽全力却无能为力的故人看一眼青州,这样的说辞,能不能让你多信一分?”
青州雨绵绵无绝,枯骨乡声声泣血,她在听,他不敢忘,他们还在求告无门。
触及他的目光,谢晦已呼吸一滞,却怎么也找不到这股憋闷发泄的出路。
沉默了许久,她才给出了答复,“多信谈不上,但我可以试试。”
她无法全然接受,但她可以试试。
如魑所言,眼前的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反常的变数,她很厌恶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一旦想起来什么,就会被某种早已割舍掉的遗憾填满脑海。
“不问我在青州的仰仗,更不问我与官府的过节,大人就敢与我联手?”她又问。
李灵濯的眼睛如同澄玉透亮,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若当真信得过青州官府,何必高调出面,再三证实青州地宫的存在,引诱我们这些外来势力入局强势插手?你不信我,可我信你。”
谢晦已慢慢收回目光,垂下了头。
像是搁浅了半生岁月的孤舟,猛然被推回汪洋大海中,漂泊无依,浪涛乱序,回头亦难,前行亦难。
最终船没有靠岸,而是暂歇在一座小岛,一旦涨潮便有灭顶之灾。
可她不想返航。
“不妨告诉你,你的认知有误。他十四年被人灭口不假,但他没死,他一直在东躲西藏,五年前就是他抓我回来的。”
李灵濯稍许怔愣,反应过来“他”是谁后,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晦已都没死,那位平阴王又怎会身故?除了他,又有什么人有这样的通天手段?
“但是你调查的方向无误,青州府上下与平阴王长着同一条舌头,当年长生之事他们并不干净,你们定要追查到底,这就是我的条件。届时尘埃落定,他一定会回来的。见到他,是我的目的。”
谢晦已笃定地说:“我要亲手杀了他。”
李灵濯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抉择,或者说,他自认为无权干涉她的抉择,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已发出请帖,明日庄子上会宴请青州官员,张全德与其夫人王氏亦在此列。届时我会透露一道诏令,以锦衣卫为名公开探查山谷地宫宝藏,”他说,“女眷这边或许能得到不同的反应,明日不妨由你出面来假扮我的夫人。”
谢晦已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没接话。
李灵濯目光坦然,又补充道:“宴上不能动刀剑,这是青州的规矩。”
“知道了。说起这位王夫人,倒是与我颇有渊源,你且过来。”
谢晦已伸出了手。
一团乱麻终于厘清,阔别五年的故人有各自的路要走,却在此刻殊途同归。
李灵濯由她挽住自己的臂弯。
今夜的听岚庄上,陆陆续续,宾客登门。
“指挥使大人远道而来,亲自督办厉地传闻之事,实乃我青州之幸啊。”
青州知府张全德携夫人王氏到来,身子微躬,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