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尚有几缕阳光,近午山上又飘起大雪。山庵众人已经对拆完一套拳法,正好入庵休息,甄嬛自产后出宫以来要么奔波要么与人较武,不曾好好休养。她性子向来好胜,好比昨日四院武较,轻易就展露头脚,试探出不少隐匿高手。不过此前得罪的掌事尼姑不在其列,甄嬛冷眼瞧见她路过自己,面上的不屑针一样。这不见血的暗器比天下任何兵器都要伤人,甄嬛眉心紧蹙,待要发作,被身旁浣碧按下,提醒她正事要紧。
于是甄嬛收起胸中恶气,以绿波指法不动声色拂过自己胸前数大要穴。绿波指原是甄嬛外祖父的家传绝学,向来不传外姓。甄嬛母亲都不得其髓,因甄嬛武学天赋极高,性又聪敏,深得外公喜爱,才舍得对她倾囊相授。这门指法奇在出其不意,无迹可寻,能让人内息紊乱,经脉逆流,旁人却看不出是何所伤。甄嬛心知玄凌恐怕没有多少耐心,不得不以身做饵,剑走偏锋。
水波一样柔和的指力打入经脉后立刻变得坚韧刚劲,飞快在甄嬛体内流窜,风雪天她额头都沁出了汗珠,浣碧知道她此行甚险,当下谨慎的观察她神色。但见她面色逐渐苍白,继而迅速转红,显是血气翻涌所致。浣碧恐她出了什么差错,要搭她脉搏,甄嬛暗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浣碧心还未定,就听哇的一声,大口鲜血自甄嬛口中喷出。
浣碧大骇,连忙扶住她肩头,转身向庵内众尼喊道:“不好了,我们娘子练功走火了!”
普济庵众尼练的皆为正统武学,讲究循序渐进,不走捷径,修习内功走火一事,在正统中乃是大忌,故立刻引发了部分尼姑的恐慌,有四五人围了上来,紧张的查看甄嬛脉相。
她们平日里素不喜甄嬛故作清高,可毕竟她是奉旨来此修行,平日怠慢也就罢了,要是真的出事可就难以担待了。
此时那几人已经断定甄嬛是因为昨日酣战后调息不得法而致真气逆流,伤及五脏。然甄嬛所习内功路数,与普济庵众人南辕北辙,贸然间也未有人敢帮她救治。
浣碧见甄嬛面色已如金纸,暗悔方才不该催她做正事。正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些甄氏内功法门给诸人听,忽见门外一个高瘦的尼姑大步走来,她来的极快,步法没有什么奇特,仿佛只是她步子比别人迈的大,在一呼一吸间已来到近前拨开众人,伸手就去捏甄嬛的下巴。浣碧错愕,她离甄嬛那样近,根本来不及出手阻止,那人已往甄嬛嘴里塞了几块生姜,又迅速往她胸口肩背处拍了几下,甄嬛长呼出一口气,浣碧再探她内吸已平稳了许多。
这个尼姑大约与庵中诸人不大和睦,无人与她说话,浣碧刚要开口,见那尼姑颧骨高耸眉眼间一股凶相,一句谢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逞强斗勇,向来没有好下场!”她说话粗鲁凶狠,语气和石头一样硬,声如洪钟,震在浣碧耳中嗡嗡作响。话说的难听至极,谁让她方才真救了甄嬛,是以浣碧还是耐着性子替甄嬛道谢。
“又没救你,你谢我什么?”正如来的般突然,那尼姑生硬的丢下这句话,几步又消失在门外风雪里。
眼下甄嬛的情况已不再危急,仍需内功高深之人辅助疗伤。晚间南院首座静虚前来,她是上任住持的亲传弟子,内功根基扎实,修为颇高,人也随和谦虚,不像西院首座静白,自视甚高,据说屡屡挑衅东院首座莫言,静白亦不喜甄嬛,才打发静虚前来。静虚与静白同为四院首座,论资历更是静白师姐,无奈静白作风向来嚣张,静虚对甄嬛无太多看法,倒也没有什么为难,还颇为尽心。她的内力连绵浑厚,带着甄嬛的真气在她体内运行好几个周天已然调理顺应。正欲撤去内力,冷不防对方丹田处又有一道森然的真气急窜,顺着被撤回的内力一起吸进静虚的经脉,激的她立时呕血,甄嬛的身躯也瘫倒在旁。
这一道真气自然也是甄嬛以绿波指法自行注入体内的,静虚不明就里,只暗暗称奇。她内力精湛扎实,这道真气令她口吐鲜血,却伤不到根本,可惜甄嬛这症她就不会解了,她既不会,首座以下再无人可解。静虚默默叹了口气,将浣碧唤入屋内,交代了甄嬛情况,嘱咐她无需担心,再晚些会有人来找她二人。
待到静虚走远,甄嬛勉强撑起身,迎着浣碧关切的目光虚弱开口:“希望此事能成。”
出宫前后甄嬛经历过种种遭遇,性情的变化浣碧岂能不知?二人实为姐妹,情谊越来越远,再加上流朱的惨剧,她对这位长姐从幼时的羡慕崇拜已转化为怀疑和审视。但现在她双眼微湿不是作假,她自怀中摸出一粒麦丽丸喂长姐服下,护住心脉,安慰道:“定能成了,除了她这里还有谁呢?”
甄嬛闭目,缓缓点头,这出苦肉计若是无果,将是她的穷途末路。
深夜雪下的更为放肆,没听到脚步,桌前的灯火无风跳了两跳,笃笃的敲门声静谧中响起。
甄嬛的心和着敲门声突突的跳,浣碧殷切的去开门,来的竟然是白日里那个高瘦的凶尼姑。
这次她却十分礼貌,双掌合十对屋内的甄嬛行了一礼:“贫尼莫言,家师有请甄娘子。”
原来她就是莫言,屡被静白挑衅,依然稳坐四院武学第一的东院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