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寒风卷着雪花撒进来几点,浣碧忙拿过一件披风给甄嬛裹上,莫言面上换回了此前的不屑神色,忍不住嗤笑。甄嬛从来不愿让人小瞧了去,当即推开披风踉跄下床,浣碧要去扶,莫言已抢先出手,在甄嬛手臂上一托,一股极大的力气将她抬起,然则这令甄嬛觉不对,好像莫言用的只是力气而非内力,晃神的功夫甄嬛已稳稳的落在莫言背上。
“我来负你,你不要跟。”后半句话是对着浣碧说的,最后一个字音未落,莫言人已在门外三丈,浣碧追之不及,只得由着她负着甄嬛踏雪飞奔。
普济庵建在山腰,周围群峰环绕,其中的主峰唤做凌云峰,地势陡峭,高逾百丈,无尽夜色下山顶终年的积雪皎明如月,格外显眼。甄嬛知道莫言此时正向着顶峰攀爬,她攀的很快,像一只天生如此的猿猴或羚羊,而非是施展了什么武功,若无她自报家门,谁会想到她会是东院首座呢?
难道这就是武学达到了化境吗,甄嬛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茫茫的不知过去了多久,甄嬛自觉周身血液似寒露结成了霜,冷的刻骨,有人声在低低讨论什么,她自顾不暇,便不愿去听。不多时,一道霸道的真气从她背心处打来,转瞬间体内森寒之气全部消解,接着丹田处又一道和煦的真气透入,容纳所有乱窜的内息,春阳化雪,并入四肢百骸,带着甄嬛沉沉坠进梦乡。
梦境里是一个夏天的末尾,她回到富丽的皇宫,金钗碧环,锦衣玉扣,去参加一场盛宴,在她身前引路的是皇后的大宫女剑秋。
走着走着眼前升起一层薄雾,朦胧中剑秋的脸孔被薄雾笼罩,令她看起来不像她本人,倒像是……甄嬛一时想不出,于是快步赶上,想看清楚她到底像谁。
不料皇后的脸忽然出现在雾中,隐隐绰绰,让她慈眉善目的五官显得十分扭曲,声音也透着不真实的尖锐和讽刺,她说:“碗嫔!你怎么敢穿上先皇后的衣服?”
甄嬛一愣,惶恐的低头,身上精心裁制的华服果真变成了她此后经年的噩梦,一件蕊红色的锦袍,纯元故衣。
仿佛很满意甄嬛的表情,皇后扭曲的脸阴沉沉的笑起来,但这笑又像哭,使得她面容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慈悲如菩萨,一半暴戾如恶鬼,她们的声音是一样的,哀怨的重复着:“碗碗类卿…哈哈,碗碗类卿…”
这四个字有如天罗地网,把甄嬛牢牢锁在原地,她在梦里想要呼喊,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直到玄凌的身影出现,她才逃脱困锁,扑在玄凌怀里。可他的怀抱还没带来什么温暖,又有一人步若生莲、盈盈而来,甄嬛近乎要窒息了,是安陵容。
“碗碗别怕,朕在这里。”玄凌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甄嬛抬起脸,玄凌的温柔立刻变为愤怒,他奋力将她推开,眼神望向另一处,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你不是碗碗…她是…她才是碗碗…”
甄嬛顺着玄凌的目光看过去,他像个疯子,他看的地方除了剑秋没有任何人。豪无防备,有只柔软的手带着一缕馥郁芳香,冰冷冷贴上甄嬛的面庞,安陵容莺啭般甜美的嗓音回荡起来:“姐姐,你的脸划伤了,妹妹给你涂点舒痕胶,可好?”甄嬛惊的尖叫,不自觉抬手在脸上一抹,串串殷红血珠自掌心滑落,不知怎的,这血珠似乎变成了流朱的。
现在管文鸢也出现在了雾里,猖狂大笑…
甄嬛再也忍不下去,展开楚宫腰飞掠出去,她的轻功一向少有人及,可这一次,所有人都追着她,不肯放过。甄嬛心中怕急了,仓皇的几个起落后,已到了莲花池旁,夏末荷叶还很繁茂,一艘孤清小舟正随莲叶飘摆。再逃无路,她没有犹豫,飞身躲进了小舟。
这一次玄清却不在这里,好久没人追来,甄嬛只能寂寂坐在船舱看风荷十里。
风来处隐隐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他叫的不是碗碗,是獾獾。
她猛的睁开了双眼,梦里梦外叫她的人,是玄清,耳畔风声未止,心已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