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瓦萨说,“小时候去过。轮到我们祭拜时,我阿塔牵着我的手,站在井边,往井里扔铜钱。井很深,铜钱扔下去,很久才能听见回声。我问我阿塔,底下真的住着鬼吗?我阿塔说,住着的,都是回不来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阿塔也成了回不来的人。我每年鬼节都去井边,给他烧纸,跟他说几句话。”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半块的羊肉。肉已经凉了,羊油凝成白花花的固体,浮在汤面上,像一层薄冰。
“瓦萨姐姐,”她抬起头,“鬼节是哪天?”
“十月十五。”
冉轻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十月十五,还有五天。
晚饭后,三个人各自回屋。冉轻颜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把灯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些,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苏伏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是他在客栈大堂找掌柜的要的,边角粗糙,上面用炭笔画着释迦城的简图。城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城主府。”他指着那个圈,“府后面,应该就是鬼井的位置。”
冉轻颜看着那张简图,用手指在城主府周围慢慢划了一圈。“鬼节那天晚上,城主会打开鬼井。我们趁那个时候进去。”
“进去?”苏伏看着她,“那口井,没人下去过。”
“那就当第一个下去的人。”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瓦萨说,井很深。”
“那我们就带绳子。”
“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苏伏,你怕吗?”
苏伏看着她,看了很久。“没什么可怕的。”他说,“生或死,成或败,无非这般罢了。”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萧肃的人之前就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郭城。”苏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们运气好遇见瓦萨,提前来了释迦城,但他们应该也会很快找到释迦。”
冉轻颜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快。在他们找到之前,先下去,先把国库找到。”
苏伏收起地图。“鬼节那天,城主会打开鬼井。城民会聚在井边祭拜,人多眼杂,我们不一定有机会靠近。”
“那就想办法。”冉轻颜说,“让人群散开,或者制造混乱。”
苏伏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到。可还有五天,总能想到的。”
苏伏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早点睡。”他推门出去了。
冉轻颜坐在桌边,看着那盏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她伸出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窜上来,屋里亮了些。她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吹灭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释迦城的夜比郭城更冷。
风从大漠深处吹过来,穿过城墙的豁口,穿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胡杨木椽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冉轻颜躺在榻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瓦萨说的话,井很深,铜钱扔下去,很久才能听见回声。她不知道那口井有多深,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上来。可她必须去。不去,就什么都没有。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她闭上眼,想着五天后的鬼节。想着那口井,想着井底下的鬼城,想着那些回不来的人。陆皓之回不来了,崔老回不来了,绣望脸上的疤回不来了,谷粮村回不来了。她回不去了,可她可以往前走。
走到那口井边,走下去,找到那座城,找到那半座没人知道在哪里的国库。然后回来,回到京城,站在萧肃面前,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窗外,风还在吹。胡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