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妻子依旧忧心忡忡，达西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讲述了一段彭布里的往事。他的父亲曾如何满怀仁爱，甚至不惜打破原则慷慨助人，然而这份过度的仁慈，最终却被一些心术不正者利用，败坏了庄园的风气。老达西先生为此忧愤成疾。彼时正跟随父亲学习管理庄园的年轻人，便是在那时下定决心，绝不再给予任何规矩之外的善心。

伊丽莎白心中为之一动。她素来知晓达西体恤佃农，却在规章的执行上寸步不让，这曾令她觉得他未免过于严苛。此刻她却恍然明白，佃农们正是在男主人那刚直不阿的原则前寻不到丝毫转圜，才转而向她——这位心软的女主人——寻求庇护。她那些私下的、零星的援手，以他的明察秋毫，想必早已了然于心，不过始终保持着宽容的沉默罢了。念及近两年收成连年歉薄，处境艰难的佃户日渐增多，若她再这般凭着一腔善意继续给予私下帮助，恐怕真要动摇他苦心经营才得以维持的庄园秩序了。一阵真切的愧疚蓦地涌上心头，她也由此更深切地感受到了他肩上那份不容松懈的责任之重。

“可是，”她仍不甘心，声音轻却坚定，“我总得做点什么。如果…以我个人的名义资助他们呢？或者，干脆匿名？”

“这便更行不通了，我亲爱的。” 达西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我说过，你的举动便是我的意志。以你的名义，与以我的名义，在旁人眼中并无分别。” 他捏了捏她的肩膀，平静地解释无论何种形式的“额外资助”，都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仿佛任何看似“无法解决”的困境，最终都能换来一笔额外的金钱。这看似仁爱的举动，长远来看，却会不自觉地助长惰性，腐蚀勤勉的美德。

“你天性单纯，或许难以想象，”达西的神色愈发凝重，“在你慷慨救助的背后，早已衍生出一套‘生意经’。有人会专门打听哪位夫人心软，哪家先生好说话，甚至将‘求助’的门路明码标价。” 他沉声道，“一旦我们今日为一个人撕开原则的口子，明天就会有无数钻营者闻风而至。到那时，你的仁爱之心，便成了他们眼中可以交易的筹码。”

听他此言，一阵寒意倏地掠过伊丽莎白的心头。她并非天真到不识人心险恶，却从未想过，自己出于本能的善意之举，竟会沦为他人算计的筹码，甚至可能成为破坏庄园秩序的缺口。她今日的所为，非但未能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将他置于一个更复杂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