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顺三十三年,春。
六皇子慕亦淮被封谨王那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
皇子及冠而封在大誉历代本属寻常,但怪就怪在——没人料到众皇子中第一个被封王的人会是他。
慕亦淮的母妃闺名颜姝,入宫时被封为淑贵仪,她是依制被选入宫的,并无任何有力靠山,父亲只是一名从三品光禄都护,在唐元帅麾下任职,多年来不得重用。
颜姝本人出身将门,相貌清俊素雅,性情也颇有些孤傲,又因为父亲是武将的缘故,曦贵嫔一直认为她也是皇后的人。
每每被皇后打压之后,曦贵嫔就去找新近入宫正受宠的淑贵仪撒气,但时年仅有十六岁的淑贵仪也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泥娃娃,常与她针锋相对,一来二去之间,两人就结了仇。
后来淑贵仪诞下六皇子,被升为淑嫔。
随着六皇子长到两岁,越来越机灵可爱,更让当时还无所出的曦贵嫔恨得牙根直痒。
又过了一年,七皇子出生,曦贵嫔被抬为曦贵妃,她却并没因此就变得心平气和,反而因为手里有了一位颇受圣上重视的皇子,变得越发张扬跋扈。
在六皇子九岁那年,几位年纪较小的皇子在宫宴上起了争执,伺候的宫人们拦之不及,皇子们竟然摔碗砸碟地打作一团,简直和乡野顽童无异,大不成个体统。
当时除了被送到陀喇当质子的二皇子,另外八位皇子都还在宫中,见几位幼弟打闹起来,大皇子慕亦泓忙上前调停。
闹事的几人之中,四皇子年纪略长,又向来口齿伶俐,慕亦泓就让他先说。
说起来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是几位幼年皇子性格相异,话赶话地拌起嘴来,后来是七皇子牵头动了手,才闹得不可开交。
待四皇子讲完前情,慕亦泓按过失大小,各自训诫了他们几句。
别人都低头听训,唯独七皇子不服气,最后又因不敬长兄被罚打了戒尺。
原本这不过是件小事,曦贵妃却借机撒泼哭闹,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定要所有在场皇子一并受罚才算公平。
皇帝无奈,只好继续和稀泥,连带完全无辜的六皇子在内,所有人在中庭罚跪三个时辰。
偏那天又落了场来势汹汹的碎雹急雨,除了七皇子,另外几人都或轻或重染了风寒。
风寒这种病可大可小,妃嫔因此不治也并不罕见。
几位皇子年纪尚幼,骤然齐齐病倒,即使有御医照拂,到底有些凶险。
此事自然引起淑嫔极大不满,忍不住当面和恃宠而骄的曦贵妃吵闹起来,为安抚曦贵妃,皇上命淑嫔禁足半年。
论理不过是寻常处罚,淑嫔却因圣上处事不公而言辞激烈,面斥其昏聩偏私,皇帝盛怒之下,将淑嫔降为昭仪。
经此一事后,心灰意冷的淑昭仪就常年称病,不愿踏出自己宫门半步,也不肯再与皇帝见面。
如此过了八年,淑昭仪终于郁郁而终。
当年也有细碎流言传出,说淑昭仪之死另有隐情,是被曦贵妃暗中下了毒。
只此事毫无证据,终不过如风拂树梢,不了了之。
淑昭仪殒命后,或许是出于愧疚,皇帝又追封她为淑妃,以宠妃仪制安葬。
众人皆道从此六皇子和七皇子之间必生嫌隙,却不料六皇子并未迁怒七弟,待他一如往常。
和凡俗无才的五皇子不同,六皇子早慧,自幼不矜不伐。
他生性不喜人相争,却并非庸懦之徒,从来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凡事自有一番主张。
有别于聪明外露的四皇子和锋芒毕现的七皇子,人皆谓六皇子慕亦淮如白玉髓般温润内敛,光而不耀。
因慕亦淮六艺皆通,待人穆如春风,长信殿也成了兄弟姊妹们最乐意造访的清雅所在。
他突然受封为谨王,朝野上下顿时掀起不小的波澜。
宫中人人皆知丽妃是皇后的人,她所诞育的四皇子慕亦澈资质不凡,皇后早就有意将他纳入自己名下。
早年丽妃以幼子不能离开亲娘为由,多留了他几年,待到他年纪稍长,又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肯易母而居高位。
对此皇后也无可奈何,只能不断敲打,希望他能够早早认清形势。
无论是封王还是立储,大家都默认时年二十一岁的四皇子必然会捷足先登。
再来就是仅比六皇子早出生三个月的五皇子慕亦洛。
五皇子的母妃德妃虽然不及皇后有势力,却也背靠周太师和三名任要职的兄弟,又与京中世家多有姻亲相联。
即使五皇子才智平庸,也并非毫无一争之力。
可皇帝却越过他们二人,偏偏在六皇子加冠礼之时,忽然下旨将他封为谨王。
谨这一封号并无煊赫之意,或赞赏他恭谨有德,或提点他以后要万事谨肃——皇后等人想挑刺也无话可说。
可一旦有了封号,六皇子自此就与众兄弟不同,可以不再囿于长幼,地位明显高出一阶。
连同六皇子本人在内,无人知晓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
其实皇帝的想法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可笑:他就是想让唐家和周家都吃个不大不小的瘪。
皇帝突然下了这么一道诏书,木已成舟,那两家要反对也没什么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同月,谨王就与青梅竹马且早有婚约的姚书雁结为百岁之好,谨王府也开始破土动工。
如众人所料,谨王受封后并无任何骄矜之举,闲来只与新婚燕尔的谨王妃琴瑟相伴。
谨王获封后,丽妃难免郁忿不平,几次三番将四皇子召至面前,絮絮叨叨地劝他尽早转认皇后为母妃,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