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皇后的意思,只要四皇子愿意抛弃生母,唐家就会立刻迫使慕明筹立他为储君,并安排他与唐家独女唐岚订婚。
四皇子对这番安排不以为然,易母求荣必然会为世人所不齿,自己若是轻易答应唐家的所有条件,以后也只能受人牵制。
届时母后、太子妃、嫡皇孙都是唐家的人,独独将他一人架在中间,自己面临的局面定会比父皇更加困窘。
慕亦澈并非慕明筹那种庸碌无能之辈,他不愿乖乖地当傀儡,宁可再观望几年再做打算。
可父皇居然突发奇想,将六弟封为谨王,唐家和周家也都默认了这个结果,并无多余动作,四皇子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他很清楚父皇心中所属并非六弟,而是时年十七岁的慕亦浔。
七弟与自己多年不睦,说是水火难容也不为过,若三年以后父皇故技重施,又给七弟封了王……他不得不防。
可就此彻底听从唐家的安排,慕亦澈又心有不甘,自是闷闷不乐。
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无法对外人诉说,他只能对陪在他身侧的近侍时晴吐苦水。
时晴默默听了许久,待四皇子说完后,他忽然开口:“谨王……若让……主人……不悦……时晴……可……除之。”
短短一句话,时晴用了许久才艰难地说完。
幼时的惨烈遭遇令时晴的五感皆不同程度受了损伤。
虽然十二岁那年,他身上生出异变,但言语却始终无法恢复顺畅。
时晴的话让慕亦澈悚然变色:“时晴,我不是在抱怨谨王!若说兄弟中有谁与我尚存三分手足之情,也只有六弟!你切不可错会我的意思!”
虽已过了弱冠之年,时晴的心智却始终停留在了十二岁,完全是个一根筋的少年心性,慕亦澈不得不认真嘱咐他,以免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却不料数日后,谨王忽而特意找慕亦澈说了一番话。
“四哥。”在长信殿坐定后,谨王恭敬地奉上清茶,“弟今日有几句话相劝。”
生性洒脱的谨王极少如此郑重其事,四皇子诧异地接过茶盏:“请说。”
谨王:“听闻四哥的近卫行事乖张,前些天仅因某内侍言语不当,就当众将其杀害。此事四哥打算如何处置?”
听谨王提到这件事,四皇子叹道:“这也不能全怪我那近卫,时晴幼时历经坎坷,最听不得那些流言蜚语!我已赏了数倍发丧银与那内侍,他的家人也都收下了,此事已然了结。”
谨王直视着他:“不过是句闲话,他听不得也该先向你回禀,按宫规打顿板子,逐出宫外也就是了,怎能动私刑,让人当场血溅三尺?据我所知,你那近卫身上并非只有这一条人命。”
四皇子端着茶盏默然无语。
谨王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见他不做声,谨王继续道:“八年前,杏花巷香玉院二十六口皆被杀害,死状凄惨。”
“七年前,福海当铺突发火灾,上下十四人,连带襁褓婴儿在内,无一人幸存。”
“五年前,坊间传出闲言碎语,不久就有三十余人被切去舌头,又遭利刃割喉。”
“前月有几人醉酒后在皇城外前街附近偶遇某秀美少年,醉言醉语地调笑了他几句,是夜,几名醉汉皆被挖去双目,割开喉管,倒吊起来放干了血。”
“这些还只是我知道的,除此以外,他是否还有更多杀孽,想必唯有你和他清楚。”
“你倒查得仔细。”四皇子垂下眼睫,帮时晴辩解,“那些人皆死有余辜,时晴不过是为自己讨个公道罢了。”
“我无意与四哥争论那些人是否完全无辜,可即使他们有罪,也该依律处置,怎可擅自动用私刑?”谨王问道。
“果然是有封号在身,说话也冠冕堂皇起来了。”四皇子搁下手中半凉的残茶,“律法?若一定要认真论起来,如今这大誉,究竟还有多少法度可言?”
“四哥是打算去做那同流合污,败坏国政之人?”谨王反问,“难道不怕愧对天下万民?”
闻言,四皇子冷笑道:“谨王这话我却不明白,以我现下的身份,哪里谈得上对天下万民有责?”
谨王看向他,目光清澄如月:“难道四哥无意于此?”
默然片刻后,四皇子叹道:“既然六弟这样说,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交心的话。如今权臣当道,更兼文官勾结贪腐,即使我有心,想在混乱时局下扶危定倾,也实非易事。”
“四哥才智过人,何必妄自菲薄。”谨王微笑,“只是,若身边常伴凶横奸佞之徒,难免会为他所累。”
为四皇子添上新茶,谨王劝道:“你那近卫或许功夫极好,但他做事却全然不顾四哥名声,这样的人如何能算真的对你忠心,又岂可常年留在身畔?”
他眉间隐有忧虑之色:“且不知为何,他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极为诡谲,隐然似有杀意,若四哥心中尚存两分手足之谊,还请提醒他不要做出僭越之举。”
“若四哥不能好好规训约束随从,任由他视国法如儿戏,就只能由我插手处置——即便世道不如人意,我们兄弟身边也不该有倚势欺人的恶奴!”
“我不愿与四哥为难,所以先与你言明,惟望四哥不要继续徇私包庇,尽快妥善处理此人。”
轻风拂过,两人在青翠竹影下静静彼此对望。
“六弟,所有兄弟之中,唯有你待人真诚,你该明白,我从来不愿与你反目。”四皇子羽睫轻垂,“只是,时晴他……他与旁人不同,说句私心话,他实在是天下最命运多舛之人。”
“若不是碰巧遇到我,我那天又鬼使神差地救了他一命,只恐他早已曝尸街头。”
言及至此,四皇子百感交集:“他幼时受过许多非人折磨,是以心智受损,做事有失分寸。但他待我竭诚忠义,若我也抛弃他,他必会陷于绝境,我不忍心,也不能这样做。”
“时晴对你僭越不敬,我竟失察,今代他致歉,还请六弟不要怪罪。”
“至于从前种种错事,皆因我纵容之故,若六弟愿既往不咎,往后我定会对他言明利害,不许他继续惹祸招灾。”
未料慕亦澈竟会私心维护他那近卫到这个地步。
谨王无奈道:“请四哥对此人严加约束,若再有滥害人命或僭越违礼之处,我必会一并算账,绝不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