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浔宣布要亲自护送长公主前往陀喇，由谨王暂掌国政。

圣上总是离京，朝臣们也已经习惯了，连一个站出来谏阻的都没有。

他决定的事，劝一句，必会被当场驳回；劝两句，免不了挨顿廷杖；劝三句……自从金宸殿前挂过一串脑袋以后，其他人就都学会了及时闭嘴。

反正圣上事事都有决断，对底下这些人的要求只有一个：谨遵圣谕办事。

哪怕是所谓传承数代的世家，官居一品大员，也不过万余钱和二百石米的月俸，何必拼命呢？

但你要是嫌钱少事多还不能贪，想摆谱撂挑子不干？

也不行。

夷三族的例子现摆在那儿。

要问那些人的坟头草有多高了？

不好意思，没坟，通通拉去乱葬岗喂野狗。

以前当官，要么求个名垂青史，要么混个飞黄腾达，现在这帮士族老臣当官，就是为了活着。

但圣上不在京中，谨王理事的时候，又是另一种风气。

如果继续事无巨细地奏报请示，谨王就会直接把奏本退回去，并质问：什么事都要来问本王？要你们有什么用？

众官员：“……”

谨王虽不喜欢打打杀杀，但一旦被他发现谁事情没有办好，罚起来也同样不留情面。

曾有个治粟中丞以为能趁机偷懒糊弄，收上来的粮食没有仔细检查就入了赈灾仓，半月后仓中就开始霉烂生虫。

隔日大朝会，殿中大镬中盛满用霉烂稻谷煮的粥，一人一马勺，喝得人人皱眉欲呕，又不敢真的吐出来，直憋得泪流满面。

这些人心里也明白，过去几十年，灾民们唯一能领到的，就是这种东西。

等众臣把霉粥喝完，谨王又下令把失职的治粟中丞革职流放边地充作苦役，百余口家眷与其同罪。

官吏们尸位素餐的糜烂日子一去不复返，平民的生活却一天天好了起来——此消彼长，世间事无不如是。

倒也不用担心朝中后继无人，寒门学堂中已收了许多有志学子，待少年清流们成长起来，这群腐朽的老东西自然会被清退回乡。

若干年后，世袭门阀贵族终将彻底消亡，取而代之的是有志之士不问出身，贤能者居上。

三月十五那日，牛毛细雨整整下了一天。

正值谷雨前夕，这场雨对庄稼来说是好事，但碰巧遇上送公主远嫁，车队经过城门时，颇有些萧瑟凄凉之感。

路上要走两个多月，叶雪柠大半时间都陪在莹儿身边，两人聊着路上的风土人情，暂时忘却了即将到来的离别。

沿途风景越来越开阔，山峦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原。

随着车队位置越来越偏向东南，天气也渐渐暖起来。

到了边境地带，井然有序的农田逐渐消失不见，延绵不绝的大片沙漠映入众人眼中。

由于八年前割让了十五城，边境线沿着城墙外缘划分，从舆图上看，呈现出极不自然的整齐直线。

大誉边境足有三万顷杂乱荒地，界碑东倒西歪，当地民众或被陀喇蛮族虏掠，或背井离乡，此地早已无人居住。

远处不时传来荒狼野狐等兽类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车队经过此地时，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神情肃然。

再向前约半日路程，就是陀喇境内。

虽天色尚早，慕亦浔却传令在一处绿洲草甸上扎营，明天一早再动身。

安顿好之后，叶雪柠陪着慕如莹站在大帐前，遥遥回望。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大誉风光了。”慕如莹难掩惆怅，她轻轻抚摸着自己袖口上的绣花，“到了成亲那天，这些衣裳我也不能再穿，一应服饰都要换成陀喇女子样式。”

叶雪柠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莹儿穿什么都好看。”

“也对。”慕如莹微笑，“凡事都要尽量往好的一面想——我这还是从你身上学会的！”

说着，她轻盈地转了几圈：“我要嫁的这位毕竟是年轻新王！我这么美貌，又能歌善舞，一定能让那个塔伏罗喜欢我，至少舍不得那么快就把我害死！”

“莹儿，”叶雪柠眼圈儿微热，“你真的长大了，又坚强、又聪慧！那个陀喇王如果不喜欢你，他才是瞎了眼！可是……”

她难掩惆怅：“可是莹儿，如果你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喜欢他呢？就这么委屈自己一辈子？”

慕如莹摇头：“事到如今，哪里还能由得我去计较喜欢不喜欢？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陀喇王认为我对他痴心一片！这样，我还能在枕边说上几句话，为大誉多争取一些休养生息的年月。”

听她这么说，叶雪柠只能紧紧抱住她，自愧不如。

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满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呢？

她不由得苦笑，若易地而处，定然做不到像莹儿这样心怀大义。

相较之下，自己实在是比莹儿幸运了许多，可即使如此……

她用力把那些想法从脑袋里驱逐出去——许多道理虽然好，但若不合时宜，就像流沙上的高塔，根本立不住。

翌日清晨。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向陀喇境内走去。

叶雪柠已经按规矩回到自己车舆内，她不断提醒着自己：我是大誉皇后！我的言行举止代表着大誉女子风貌，一定要贤淑端庄，不卑不亢！

盛装之下，她神情严肃，比在封后大典上还紧张了十倍不止。

陀喇那边迎接的态度与其说是重视，不如说是刻意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