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中天。

因的河毒一案，即便年才过了没几天，城中却也冷寂，各家各户都早早关了门睡大觉。

独独在府衙一处刑房内，吵闹声正盛。

“别哭了！老爷们流一天马尿了，像话吗！”

一声吼下来，沙哑的哭嚎声渐弱，转为抽泣。

“凭……凭啥不让俺哭，哼哼……外边几十号人又哭，又……闹也是一天了，你咋……不吼他们去，就会欺负俺老实人。哼哼……”

推官脸上横肉一甩，恶狠狠应道：“外边的都是死了爹娘儿女、兄弟姐妹、叔伯姑婶的，你一乞丐无亲无故的瞎号啥？”

“谁说俺无亲无故！俺好多弟兄全死了，老张……老张他还跟俺拜过关二爷、结过义兄弟的，呜啊——”

推官见他哭到心痛捂胸，一副凶神脸也不禁动容，语气软了几分：“得得得，我们抓你回来就是问你要线索，好给你、给外边几十上百号人，找到凶手报仇的，你再哭下去凶犯都要逃出疆境了。”

哭声很快平息，屋内只余急促的粗喘。

“开始问了哈，何名何姓，常居何地？”

“姓黄，名字叫三泰吧俺记得，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俺了，他们平时都叫俺老黄……”

推官不耐烦打断：“无关紧要的少说，平时住哪？”

“河边，最老那棵榕树下面。”

“跟谁一起住？”推官问话刚出，顿觉不妥，又急忙补充：“别一个个说名字，说身份。”

“平时一块乞讨的弟兄，干短工的，等立春放榜的学生……还有赌徒。”

“昨儿个干嘛去了，怎么没跟他们待一块。”

“俺跟一哥们上山打猎去了，今早才回来，没想到就……”

说完黄三泰泪眼汪汪又要哭的样，推官忙跟着问：“仔细想想，具体哪个时辰，在哪出发的。”

“唔……昨个清早，刚打过五更鼓，就在俺平时睡觉那棵老榕树那。”

“跟你一块打猎那人谁，怎没和你一起回？”

“就那个赌棍，他……我俩昨个打了俩山鸡烤来吃，完事我困了说要睡，他说尿急小解去，俺没管他，一睡醒也没见着他人，以为他先下山来了，就没多留意。”

“你……”

“啊！”

推官刚开口被打断不说，冷不丁还被吓了跳，脸上愠怒显形。

“该是等不及大早回家讨钱赌去了。俺以前没打过猎，是弟兄们玩笑问他开年能不能赢钱翻身，他说自己大虫都打过，赢钱有啥不能。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额，然后俺就和他约好上山耍耍去，打一天就到手两只野鸡，我俩就捡柴火搭……”

“得得得，他啥名啥姓，家哪儿，家里几口人？”

“这，俺统统不知。河边混一直这规矩，说是什么：英雄不问名姓。”

“你……行。”

“那你和他最后一回喝河里的水是啥时候？”

“年初一清早，我跟他各自喝了口就上路了。”

“你俩在山上可有觉得不舒服过？尤其下半夜那会。”

……

审问一直到五更锣响才告一段落。

推官见黄三泰人越发昏沉，答话老是牛头不对马嘴，也不好再问下去。

况且连祖上三代都问了遍，也问无可问了，便简要梳理了下记录，呈给三堂中候了一夜的府尹姜羡生。

“大人，这是今夜的笔录。”

座上的少年郎接过厚厚一沓公文纸，从容地翻阅起来，一页纸不出三息便被翻过。

片刻后看完，他抬眼凝望庭院内洒落青石板砖上淡淡的月光，轻叹出声：“我还只当逝者多是孑然一身的乞者，孰知还有一大截无人认领的尸身竟是赶考的书生的。”

“这些人家中的老父老母不知有多少是砸了锅卖了铁供他们读书的，就指着他们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可现在亲生儿子都客死他乡，死无全尸了，他们恐怕还在贺着大年做着朝廷礼官打马来贺的美梦……可悲可怜呐。”

推官乃是蒙世荫得的官职，纵年长二十岁有余，却也毫不能感同身受，只默默侧立，静待指示。

青石板上的光点几不可察地移了分毫，姜羡生淡淡出声：“今夜辛苦你了，做得甚好，问得很仔细，想必无甚可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