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星已经很难掩饰恐惧的表情了。
她真切地记得,在面前那扇幽黑的半敞开门洞里,没有任何人跟在她身后,出来过。
深蓝的夜幕下,西尔维娅的眼睛诡异得发亮。
她从没见过有人长着这样暗红色的眼睛,像不祥的火焰。
有一瞬间,无可名状的情绪掠过:如果西尔维娅对她有恶意的话,她会顷刻消亡。
“时间不早了,您不找地方休息吗?”西尔维娅移开视线。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邢星变得沉默异常。
黑夜烘托了她周身的氛围,让邢星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论者开始动摇。
她曾听说古老东方有某些无名村镇,在禁忌时间踏入之后,会被冤鬼缠身,再也无法出去。
西尔维娅一个人走向工厂,意欲从里面穿梭回德克兰的镇上,结束一天的旅游。
邢星不甘心一个人待在这里,保持一定距离待在她身后。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或者只是西尔维娅刚才趁她走神的时候出门的,以一个正常人的方式;也许她只是看起来高大,实则很瘦,瘦到可以悄无声息地出入那条缝隙。
是的,自己最近精神很难集中。
她的白色大背包,没有一点被挤压的痕迹呀。
兴许只是材质比较好。
邢星又开始出汗了,虚弱的冷汗从额角掉下来。
她找各种借口安抚自己。
西尔维娅的存在简直是在折磨她,她既离不开她,也极度恐惧。
西尔维娅打开门,向她勾勾手。
她又来到了沿河而建的连绵工厂中,现在,必须把防护服穿好。
这一座工厂和来时那座不一样,空气中酸味没有那么强烈了;然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防护服也无法阻隔的臭味。
动作变得非常笨重,她很难穿上面前的衣服,费了好大力。
“你有什么心事吗,教授?”黑暗中,西尔维娅问她。
“我……有点害怕。”
在这种情形下,正常人都会害怕吧。
西尔维娅终于打开了她的脉冲手电筒。
笔直的强光照射着前路,工厂里有和来时大差不差的凌空栈道。
然而笔直的灯光照不亮其他地方。
黑暗,深渊。
西尔维娅在她前面好几十米的地方,邢星本能想靠近她,但她的身体太笨重了,也无法忍受加快脚步后的疼痛。
而且,恐惧拽住她的双脚,让她的移速更加缓慢。
抓着栏杆的手逐渐失去知觉,颤抖得厉害。
周遭的黑暗中极其不安静,低沉黏连的声音,像几百条满身粘液的蛇相缠蠕动。
“西尔维娅。”
也许是她发出的声音太小了,西尔维娅没有听见。
黑暗像浓雾一样,一团团一簇簇地向她抛洒。她听到那些不安的抽动声更加明显了。
她听见似乎有喘气的声音。
悄悄向栈道下的深渊看一眼,一张张密集而缓慢移动的口,尖利的獠牙,带着海浪般袭来的恶臭,向她聚拢。
“黑暗”……“黑暗”的后代。
晕眩,恐惧像攻城锤一样把她敲得七零八落。理智已经开始溃散了,她感到脚下单薄的铁片在摇晃,她马上就会坠入嘴的深渊,在浓烈的恶臭中化为血水。
“亲爱的雇主,我可以不敬重祂们,但我觉得您应该虔诚一点。”
眼前那抹恍惚的脉冲光线,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也没想起是谁。
虔诚?自己当然虔诚。
她信仰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后嗣,在浓雾弥漫的地方,让伟大无限繁衍。
尼古拉斯……信仰尼古拉斯的一切……请接受微薄的祭礼……那些……畸形的胎儿……我将践行……丰饶、繁殖、生育……I'a Shub-Niggurath。
神志再度清醒时,她站在隔离间。
西尔维娅正用脉冲大灯照着她。
她的大脑一直在重复陌生的祝祷,她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理解那些声音、象形文字,然而却能描绘出它们的大致含义。
她像疯了一样不断念诵那些音节,早就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
仿佛是这些音节穿越狭长黑暗的栈道,而不是她的腿。
西尔维娅帮她把防护服脱下时,她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她没力气问西尔维娅更多问题,走出那座白色的工厂楼,她都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夜风吹在她的衣衫上,冰冷。
离开那些白色的工厂,重新回到德克兰泥泞的大路。两侧行道树是高大的蕨类。
她感到异常疲惫。
不是身体的消耗,而是在精神紧绷、反复溃散之后产生的怀疑。
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思考。
她不敢再让西尔维娅砍下蕨类的叶片,垫在身下睡觉了。
她还是垫着西尔维娅的大包,坐在上面,蜷缩在路的中间。
抱紧膝盖,让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