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巡走后,长清宫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外间洒扫的丫鬟们现了身,太监们在殿宇内四处穿梭,所有人低头忙着自己手头的事,仿佛一如寻常。
谢蓁紧绷的身子也骤然松懈下来,她脚下发软,只能靠着栏杆缓缓蹲下。
“娘娘。”青荷想搀谢蓁起身,手碰到衣裙才发觉出一片濡湿。
今日谢蓁的衣裙颜色本就深,下摆还绣着一片红芍药......青荷顿时眉头一皱,她着急的在谢蓁身上四处摸着,停顿片刻,摊开掌心一看,竟一手殷红。
“快传太医!”惊慌失措的叫声中,几个丫鬟合力将谢蓁抬回了内殿。
吕太医在偏殿候了一下午,偏殿又不隔音,方才两人争吵时,他只恨自己眼不瞎耳不聋,这会儿听到谢蓁传召,更是一路走一路擦汗。
他进来内殿匆匆行礼,颤巍巍地伸手给谢蓁把脉,只是指尖将将搭上,脸色便顿时一变。
他沉默着拧眉,面色却时灰时白,忽而急急回头,高呼着:“药箱!快拿药箱来!”
……
这边吕太医在争分夺秒的救人,那边青荷已经雷厉风行的召集了长清宫所有当值的宫人,逐一敲打警戒。
而与此同时,长清宫外,谢雯却在反复求见谢蓁。
守门的丫鬟太监不让她进来,她也不肯走。
“我姓谢,乃是娘娘本家,也是此次待选的秀女,劳烦姐姐们去再去通报一声。”谢雯给守门的宫人都塞了个大荷包,语气诚恳。
宫人们收了荷包,脸色明显好了许多,只是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叹了口气,“谢姑娘,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现今青姑姑不在,十一姑姑也不在,我等入不得内院,实在无法为你通报。”
“无妨,我再等等便是。”
谢雯一等便等到了夜里。
太医来了两拨又走,提灯的宫人在路上来回穿梭,椒房殿的灯亮了大半夜,直到谢娘娘险些小产的消息已然悄然传遍了六宫,她也没能等来谢蓁的传召。
“是谁在外面?”青荷忙完已是深夜,这才从十一口中听到了谢雯的消息。
十一重复着:“是一个姓谢的秀女,下午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也不肯走,娘娘可要见她?”
“见什么见?”
“娘娘身子虚弱,要歇下了,哪有空见她。”青荷轻斥着,一口回绝。
于是十一这才出门将谢雯赶走,只是第二日,天还微微亮,谢雯又来了。
谢蓁本就没什么瞌睡,宫人来报时,虽然压低了嗓音,却还是让谢蓁听到了动静。
她撑着身往上坐了些,朝外道:“风禾,你把她带进来。”
殿门推开,一股带着晨露的凉气随之进来,竹玉赶忙捏着被角,将薄被盖到谢蓁身上。
“你要见我?”谢蓁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带着一股病气,目光却十分锐利地落在谢雯身上。
见到谢蓁的瞬间,谢雯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愕,她张了张嘴,却只是规规矩矩地福身,叫了一声“谢娘娘。”
“你,抬起头来。”
谢雯闻言抬头,谢蓁这才仔细打量起她,她身姿高挑,面容青涩,眉眼中的神韵却让谢蓁微微一怔。
谢家的姑娘,总归是相似的。
她默了默,突然开口:“你祖父谢荃与我为族兄妹,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祖母。”
“谢娘娘言重了。”谢雯微微垂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自文正公以来,河西分支与河东中宗各立门户,屈指算来,已逾五服。”
“妾实在不敢高攀这声……‘姑祖母’。”
谢蓁错愕了片刻。
世家姑娘,若非姊死妹继,同嫁一夫尚会遭人耻笑,何况她与谢雯隔了两代,若同入宫廷,更是罔顾人伦。
她原以为,这是谢蔚的主意,此刻见了谢雯这般从容模样,也不免一时无言。
“河西虽自立门户,却依旧沿用中宗字辈,你我同宗同族,就算出了五服,祖孙的辈分与亲缘尚在。”谢蓁道。
谢雯却摇头:“娘娘的祖母——华宁郡主,出自定王府,按照辈分,与当今太后娘娘也是同族姐妹。”
“这怎么能一样?”谢蓁面色一变,撑着手臂就要起身,谢雯轻轻抬眼,连忙将她扶住,问着:“为何不一样?”
“你我乃是同姓。”
“同姓更是天生的同盟。”谢雯当即握住了她的手腕,语速极快地接上这话。
一时间,殿中寂静无声,空荡着只听能见窗外的风。
隔了一会儿,谢雯退了回去,又道:“后宫的规矩,娘娘自是比我更清楚……”
她垂眉,截住了话头。意思很明显,天子以天下为家,姐妹共入椒房者有之,姑侄共承恩泽者亦有之,若要细究起辈分亲缘来,这宫闱之中又有谁能清清白白脱得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