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蓁缓缓靠回枕上,披散的长发垂在胸前,衬得苍白的面容更加清瘦。
她闭上眼,轻蹙的眉峰挂着哀愁,良久之后,谢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的是:“我做不到。”
“敢问娘娘是把陛下当做夫郎,还是当做君王?”
谢蓁眼睫轻颤,倏然睁开,“谁教你说的这些话?”她扯开嗓音,一记冷眼甩到谢雯身上。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河东需要娘娘,娘娘恰好……也需要河东。”谢雯语速不慢,字字却都落得极稳,“而我——”
谢雯眉眼平和,她看向谢蓁,抬袖、弓腰、作揖:“是来辅佐娘娘,而非取代娘娘。”举止落落大方。
天光渐明,晨色透过朦胧的海月窗,在室内映照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谢蓁仰靠榻上,帐纱随风而动,她别过了脸,看着其间的海棠纹,久久未有言语。
谢雯走了。
离开长清宫的时候,她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迎面便撞上了时瑞。
“眼睛长到脚上了?”时瑞揉着嘴角,斥责声却在谢雯抬头的瞬间低了下去。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悄然往旁边一侧。
赵巡就在他身后三尺不到。
晨光熹微,斜斜地铺在琉璃瓦上,他站在檐下,被笼罩在阴暗中,浑身像被蒙着一层灰。
赵巡脸色暗沉,宿醉后,眼下的乌青更是要掉到地上。谢雯走后,他开了口,声音嘶哑,问着:“她是谁?”
“许是哪个宫……”话说一半,时瑞脑海中突然闪过谢雯身上的服饰,于是赶紧将话咽回肚中,重新答道:“看着像是储秀宫的秀女。”
“秀女为何会来这?”赵巡声音不高,却起了疑心,颓靡的音色凭添了几分不悦。
何况天色这般早。
“许是……”时瑞支吾着,赵巡却没有给他往编的时间,他打断问:“她是谁?”
“……秀女谢雯。”时瑞不敢再瞒。
“谢雯?”他的重音落在“谢”字上,赵巡轻哼一声,浑身的酒气从鼻腔溢出。
“是河东王谢蔚的侄孙女。”时瑞开口正解释,又连忙讪笑着补了一句,“许是听闻谢娘娘身子不适,特意起了早来看望的。”
他刻意将话说得轻巧,带着笑,望向赵巡,却只觉周身气压骤然一低。
“咯吱,咯吱”,手指缓缓收紧,指节被挤压得发白,赵巡没有接话,却捏着拳头咯吱作响。
昨夜的酒气尚未散尽,他虽猜谢蓁可能早知自己有孕才敢如此大放厥词,可一夜翻来覆去,到底念着那是自己盼了多年的骨血,为她寻了百般缘由开脱,却不想,一清早竟又让他撞见这档子腌臜事。
他的目光落在空处,眼里密布的红血丝织成一片网,盛着阴沉沉的火气。
“好本事,谢蓁你当真好本事。”
“竟还有后手!”
他点着头,将声音压低,语气极尽敬佩,却饱含讥诮。
喃喃的自语被晨风一卷,卷入幽深的宫墙中,没有半丝余音。
赵巡双手叉上腰,眯着眼,仰头望天。
日光并不刺眼,任由凉风拂面,可他还是气得捂住了胸口,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几乎要忍不住要跳了出来。
少倾,他拍了拍身上一夜未换而略微有些皱巴的衣衫,深吸几口气,转身便朝外走。
可朝外没走几步,他想了想,还是不解气,于是脚下一顿,时瑞正好又笔直地撞上他了背。
时瑞摸着鼻子还没反应过来,赵巡已经回身过来,朝着他的屁股抬腿便是踢上一脚。
“陛、陛下,”时瑞抱着屁股坐下,目光惶惶。
“从今日起,封禁长清宫,谢氏贬为宝林,无诏不得出。”
赵巡猛地一甩衣袖,他脚下步子生风,呼吸急促的起伏着,直到行至奉天殿外才渐渐平静下来。
短短一日之内,盛宠数月的长清宫先是降位为嫔,后是差点小产查出有孕,又接连降位被封禁。一波波的,动静像惊天巨石接连砸入古井,在后宫惊起一圈惊涛骇浪。
明日便是秀女终选之期,本来宫中都在议论着选秀一事,这长清宫的变故太过突然,不仅砸晕了一群人,连谢蓁也被砸到不知所措。
传旨的太监来时,她刚用完早膳,喝了安胎药,时隔半年,首次下跪,竟只是为一封受贬的圣旨。
“妾领旨”,谢蓁从太监手中接过明黄的布帛,她高举过头顶,缓缓叩头,“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语气分毫不乱。
“谢娘子请起吧。”宣旨太监看着谢蓁的肚子,将她扶了起来,“奴才告退了。”
长清宫被封禁,且如今谢蓁被降为宝林,宝林乃是七品,与正一品贵妃的仪制相差实在过远,不仅吃穿用度不及分毫,连长清宫的宫人都被裁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