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气息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后,仿佛被洗涤得格外澄澈高远。
天空有几缕薄云悠悠飘过,阳光温暖而不再灼人,透过泛黄稀疏的梧桐叶片,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新蒸糕点的甜糯,以及隐约的菊花清气,混合着市井的烟火味道,热闹而鲜活。
清府那夜的腥风血雨,似乎并未在这座城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
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盈地穿梭在街道的人群中。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短袍,衣袂飘飘,若非腰间悬挂着一个略显突兀的缀着红穗子的酒葫芦,眉眼间尚存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倒真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风范。
白七低头看了眼手里提着几包刚抓好的药材,眼睛瞟过街道边上,轻盈的步子一顿。
是一个生意兴隆的清水白豆腐铺子。
铺子里,一个面容憨厚,系着干净围裙的老板正麻利地给客人盛着豆花。
而他身边那个帮忙收钱、擦拭桌面的年轻伙计,却让白衣少年郎目光微凝。
注意到她的人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只会以为那冷峻的侧脸、沉默寡言的店铺伙计,兴许是她认识的人。
伙计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动作间依旧带着武人的利落,却莫名多了几分烟火气。
白七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悄然离开。
旁边一桌,两个正就着鲜嫩豆花闲聊的食客,嗓门不小,话语断断续续飘入少年郎的耳中。
“……听说了吗?就前些日子,清府里头,闹了刺客,动静不小呢!”
“我晓得,我家那口子的表姨的闺女在清府后厨帮工,说是死了不少人……不过清府那些护卫,哦,叫什么……死士!真是厉害,三两下就把刺客都解决了!”
“今儿个一大早,我还看见清府那位海大人,带着几个人,推着好几辆车往城外乱葬岗那边去了,看样子是去焚尸……啧啧,造孽哦——”
“唉,这些高门大院里头的事儿,谁说得清呢……咱们有这热乎乎的豆花吃,就知足吧……”
她抬手攥紧了兜帽的一侧,听着这些市井流言,脚步未停。
清秋果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处理后续,掩盖那夜的真相。
海哥儿再次出现在豆腐铺,或许也是她安排的一部分,远离过去的血腥,寻求一丝平静。
她无从得知,也不愿深究。
她咬咬牙,步子快了些。
那焚尸二字,仿佛又可以让她闻到了那夜混合着雨水、血腥和焦糊气的味道。
她轻轻拢了拢衣袍,加快脚步,将那喧嚣的议论声抛在身后,白色的身影融入人流,向着城西的鹊桥客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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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雅间的门,熟悉的药香和茶香扑面而来。
梨淇则靠在另一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玉坠,眉头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谭落坐在桌边,正仔细地分拣着白七刚带回来的药材,她的腿伤已好了大半,行动已无大碍。
沈相正临窗而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神色是半月来难得的平和。
“回来了?”沈相抬眸,目光自然地落在白七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无恙,眼神才微微放松。
“嗯。”白七将药材递给谭落,有些蔫蔫地坐到沈相旁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沈相自然而然的接过她的空杯,倒上一杯新的热茶:“出去了一趟回来,这是怎么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来这杉州城也小一个月了,光顾着打打杀杀查案探秘,还没好好体味体味当地有趣的玩意儿呢!”
梨淇非常理解她的不满,同样不爽的道:“没错,来这座城之前,我可是调查了许久的,听说城南的皮影戏一绝,城北的杂耍班子也来了新人……”
谭落将药材收好,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白七的头:“你别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出任务的,可不是游山玩水。”
白七啧声,下巴搁在桌子上,眼神飘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清府一事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虽未明说,但在场三人都知道这个停顿指的是谁。
谭落神色平静,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警醒:“只要她不再生事端,安分守己,我们便不会与之为敌。”
沈相吃着茶:“过往种种,孰是孰非,已难清算,只望她看清楚。”
一直没说话的梨淇,眉头依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坠,似乎心事重重。
沈相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转向梨淇,唤了一声:“梨泗琅。”
梨淇仿佛被从沉思中惊醒,猛地回过神,对上沈相的目光:“嗯?啊,我没事,只是有些在意豆腐铺的老板,和阿梧那孩子。”
白七也抬起头,回忆起离开清府那日的情景,眼神有些复杂:“我们临走时,清秋她也说了,会看着处置高楼父亲和阿梧。
“我原本还想问她,为何明明知道阿梧的身份,却要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当个花婢,不让她们祖孙相认……”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不知是不是清府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嘛,现在想来,应当是不需要多问了。”
或许,那既是清秋扭曲的掌控欲和报复心理作祟,也可能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高楼残存情感的移情。
如今真相大白,这份扭曲的陪伴是否还会继续,以何种形式继续,都已不是他们这些外人能够置喙的了。
他们只知道,清秋将阿梧绑在自己身边八九年,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保护照顾了她。
梨淇张嘴顿了顿,眼神无奈。
白七注意到他的异常:“大奇,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
梨淇轻笑,双手交叉往前伸,坐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也罢了,我坦白了说吧,其实我知道高楼的尸首不在城外那野梧桐树下。”
白七:“嗯……嗯嗯哦哦哦?”
白七盯着他,十分意外:“等等等等,这十年前的往事,我们调查许久未果,你怎么会知道?”
“你们可还记得,我在那日说的,那位在清府里目睹全过程的贵客?”
谭落仔细回忆起来:“你说过你是碰巧相识。”
“是虞凉客。”
沈相抬眸看他。
“虞凉客告诉我,高楼的生母曾对年少孤苦的她有救命养育之恩,恩重如山。
“高楼惨死异乡,埋骨荒郊的真相,虞凉客在接手状元楼站稳脚跟的第二年,便尽数查清。”
白七听的一愣,想起今日早上和前段时间的往事种种,这才反应过来。
虞凉客隐忍多年,从不对外声张清府秘事,却暗中将全盘真相告知了心怀愧疚的海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