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微微蹙眉，目光转向梨淇，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梨淇会对十年前清府内部发生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那位贵客的存在都知晓。

果然身份不简单。

谭落也看向了梨淇，眼神中同样带着意外。

梨淇感受到两人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都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哎呀，都说了那个贵客我碰巧认识嘛，细节就不要深究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将目光转向白七，带着询问。

白七会意，对沈相轻声道：“师兄，放我下来吧。”

沈相眉头紧锁，显然不放心她的伤势。

“没事，”白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伤口不算深，我小心些。”

沈相这才极其小心地、缓缓地将她放下，双手依旧虚扶着，生怕她站立不稳。

白七脚一沾地，小腹处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青铜刀刃虽然被木簪挡了大半，入肉不深，也未伤及要害，但毕竟是个贯穿伤，动作稍大，便是牵筋动骨的疼。

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然后一步一顿，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走到了瘫坐在泥泞中、魂不守舍的清秋面前。

清秋此刻，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恨意或者麻木，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世界观崩塌后的不可置信和巨大的茫然。

她看着白七，眼神涣散，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白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怨气也消散了。

她缓缓蹲下身，忍住不让面上的表情表现出来自己其实快被疼得龇牙咧嘴，紧抿着唇，与清秋平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清秋，你看，他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你。

“他就在这棵你们开始的梧桐树下，陪了你十年。

“你用恨意囚禁了自己十年，谋划着将他拉回人间折磨。可他，却以这种最沉默最彻底的方式，一直守在这里，看着你。

白七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清秋心中那堵用恨意筑起的高墙。

清秋怔怔地听着，目光缓缓移向那棵梧桐树，移向树下那具森白的骨骸。

十年来的偏执、疯狂、痛苦、算计，如同潮水般退去。

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和迟来了十年的、巨大的悲伤。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起初无声，然后变成了压抑细弱的抽噎。

那哭声里不再有恨，只有无尽的委屈悔恨，以及那被岁月掩埋了太久太久的，属于十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的，纯然的伤痛。

现在的她，褪去了清府女主人的外壳，只剩下残缺的身体，和一颗被真相震撼得粉碎的心。

现在的清秋，才终于像回了一个如十年前一般，可以为百灵鸟鸣叫而喜悦，可以为一片落花凋零而哀默的，那个真正的清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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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在何时彻底停了。

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开，天际透出一丝久违的柔和的亮光。

虽然还未见太阳，却已驱散了先前的阴沉与压抑。

清冷的空气被雨水洗涤得格外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片逐渐转晴的天空下，一段被尘封了十年的回忆，在清秋那泪眼朦胧的恍惚中，如同走马灯一般徐徐展开。

那也是一个秋天，阳光却比此刻温暖明媚得多。

年轻的，穿着不合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书生袍的高楼，刚刚从城外破庙里偷闲苦读出来，怀里还揣着借来的《诗经》，脸上带着满足与急切。

他得赶在被人发现前，溜回那个他并不喜欢的，令人窒息的闫府。

匆匆忙忙间，他跑过城外的官道，怀中的一枚朴素的玉簪不慎滑落，他却浑然未觉。

“这位小书生？你的簪子掉了。”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楼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弯腰拾起那枚玉簪，笑吟吟地看着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金黄的叶片，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明亮得如同坠入了星辰，清澈温柔，带着一丝好奇与善意。

高楼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手足无措，连忙上前，支支吾吾地，声音细若蚊蚋：“这、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多、多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