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轻嗤一声,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习惯性的微笑,但眼神却陡然变得危险起来:“……叙叙旧?你们二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别出心裁啊。”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杨于洪那只完好的眼睛微微睁大,却没有惊讶:“你果然知道那人是谁了。”
“对他的枪法记忆犹新。”沈相冷笑,语气冰寒,“如何不知。”
杨于洪闻言,眼神顿时陷入了某种悠远而沉重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那日,托人给我下了道帖子,说是要登门拜访,与我……叙叙旧。”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涩然:“我和这位老友,确实许久不见了。他既然开口,我不好拒绝。”
“所以,他便对你长枪相向?”
沈相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一副要置你于死地的架势?这便是你们‘叙旧’的方式?”
杨于洪沉默了,他避开沈相锐利的目光,看向窗外明净却寒冷的天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答。
沈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和某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皱眉追问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到如今这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内堂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杨于洪略显艰难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灰尘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仿佛也流转得格外缓慢,如同凝固了一般,悄然落在杨于洪未曾更换的、染着暗沉血色的肩头衣袍上。
他的肩上,似乎就扛了这么重的、无形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无法卸下。
良久,杨于洪才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模糊的、充满痛苦的呢喃:“……是我有罪。”
【……你的妻女……】
【……是我对不起你……】
沈相的眼神隐隐约约地闪烁了一下,某种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但他看着杨于洪那副不愿多言的模样,终究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有所耳闻。
可是——
有些伤口,一旦揭开,便是血淋淋的,不堪回首。
杨于洪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试图换上一种轻松些的语调。
“说起来,我倒想起,我们三人当年在夜里把酒言欢的日子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朦胧,仿佛穿越了时光:“天三门打打闹闹,争强好胜,却也有趣的很。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
沈相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杨于洪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自顾自地笑了笑,继续道:“那个时候,你初入江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可那一套剑法使出来,把那些个自诩正统的迂腐老头,吓得可不轻呢。呵呵呵,那时起,便再没人,敢小瞧你了。”
他在试图用往事缓和气氛。
然而,沈相却正襟危坐,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
他打断了杨于洪的回忆,语气严肃地回到了最初的核心问题。
“所以为何?为何到如今,我依你所托,隐藏身份,潜入瑾山?你低调行事,几乎不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
“而他到底又为何,要与瑾山势不两立,同瑾山为仇,势必要杀了你?”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直指问题的核心,不留丝毫情面,也彻底打破了杨于洪试图营造的怀旧的氛围。
杨于洪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沉重。
初冬的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内堂里冷得像是冰窖,灰尘依旧缓慢地飘落,落在杨于洪的肩头,仿佛要将他连同那些沉重的秘密,一起埋葬。
沈相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猛地起身,不再看床榻上的那个老人。
他转身,朝着门口那光亮处走去,步伐坚定。
就在他伸手,准备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内堂时,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而决绝的话,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
“你不说便罢。”
“我隐藏身份至今,确实不方便亲自调查此事。”
“但你别忘了,我也是天三门剑门——瑜山门的门主。”
“我有的是门路。”
杨于洪没想到沈相会在此刻坦白身份,他一惊:“你要做什么?我可先说好了,此事只关我和他,雪豆落娃娃那些小辈,万不可入了这局,雪豆她——”
“你明知小七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你不说,她为了你,也查的出。”
杨于洪闭上嘴。
沈相一睨,微微眯眼。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猛地打开了房门。
冬日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将他玄墨色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光边。
随即,他便大步离去,消失在了光影之中。
内堂里,只剩下杨于洪一人,独自面对着满室的清冷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