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出义庄。经过吴芷兰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李夫人。听说蕲州前些日子闹瘟疫,李夫人也出力不少吧?”
“民妇只是替相公打下手,不敢居功。”
陆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根针,轻轻刺进皮肤里。
马车驶远了。李时珍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吴芷兰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来查赵文华的。他是来找我的。”
李时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不管他来找谁,我都不会让他带走你。”
“你刚才验尸的时候,为什么说是心疾猝死?”
他沉默了一瞬。“因为赵文华该死。”
“你是医者。医者不该说谎。”
“医者也不该见死不救。城南瘟疫的时候,赵文华看着一百多人死在他面前,没有救。你杀他,是救人。”
她的眼眶红了。
“怕。”他说,“怕你一个人扛。”
赵文华的棺材被抬出义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吴芷兰站在远处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暮色,一张草席裹着,埋在乱葬岗。她跪在土堆前,没有哭。后来母亲也死了,她把母亲埋在父亲旁边。两个土堆,并排着,像两座没有字的碑。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赵文华的棺材沉进暮色里,眼眶忽然热了。不是为赵文华。是为父亲,为母亲,为城南那一百多个连棺材都没有的人。
李时珍的手还握着她。她没有抽手。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配被人握着。现在她知道,他的手也不干净。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时候,血就分不清是谁的了。
“回家。”
两人转身,走进暮色里。身后,义庄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也许是城南那一百多个人,在说谢谢。也许是在说,还没有结束。
赵文华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敲门声响了。三下,停顿,又三下。
吴芷兰起身披衣。门开了,月光照在门外那人脸上——四十来岁,一脸风霜,眼窝深陷。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我叫沈墨。是你父亲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