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华的尸体在义庄停了三天。
没有人来复验。仵作的验尸单上写着“心疾猝死”,盖了官印,封棺入土。他被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一张草席裹着,三尺深。送葬的只有两个衙役,棺材入土的时候,其中一个啐了一口。
吴芷兰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城南那一百多人也埋在乱葬岗,草席裹着,三尺深。赵文华现在和他们埋在一起了。
第七天,蕲州知府衙门来了一个人。从京城来的,穿着便服。他让人撬开赵文华的棺材,掰开嘴看了看舌苔,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拿起手看了看指甲缝。
“心疾猝死?”他的声音很淡,“瞳孔放大,指甲青紫,舌苔发黑。细辛反藜芦,中医十八反。下毒的人很懂医理。”
他转过身。“蕲州城里有这个本事的,不超过三个人。李言闻算一个。他儿子李时珍,也算一个。”
李时珍是被知府衙门的差役请去的。差役的态度很客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吴芷兰放下药刀。“我跟你去。”
义庄里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清瘦,负手站在棺材旁边。
“李大夫。久仰。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陆炳。”
锦衣卫。李时珍的心沉了一下。赵文华不过一个知府,轮不到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过问。除非——他查的不是赵文华。
陆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吴芷兰身上。“这位是……”
“内子。她懂些医理,常帮我整理药材。”
陆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李大夫,请看。”
李时珍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苔。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拿起手,仔细看了看指甲缝。指甲缝里有一点极淡的紫色——不是蓝蝎粉的蓝。气血逆乱,淤积于末梢。
细辛反藜芦。中毒者瞳孔放大,指甲青紫。与心疾猝死极为相似,但有细微的区别——心疾猝死者,指甲不会发紫。
“李大夫,依你看,赵大人是怎么死的?”
“心疾猝死。”
“哦?”陆炳的语气淡淡的,“可我听说,细辛反藜芦,同服如服毒。中毒者与赵大人的症状一模一样。李大夫学医二十载,不会看不出来吧?”
空气骤然凝固。
“陆大人说的,在下也听说过。但赵大人的指甲不是青紫,是尸斑。人死之后,血液沉积,指甲缝会变色。心疾猝死者血色暗,尸斑呈紫。中毒者血色鲜,尸斑呈红。陆大人若不信,可以再找一个仵作来验。”
陆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
“李大夫好眼力。来人,把棺材封上。赵大人心疾猝死,不必再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