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吴芷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济世堂出来,没有立刻回家。城墙上长满青苔,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指尖还沾着细辛和藜芦的粉末,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痒。她没有去挠。
父亲的手札里有一页她翻过很多遍——“杀一人而救百人,何罪之有?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她一直以为自己懂这段话。现在她不确定了。
李时珍的话还在耳边。他没有说“不该杀人”,他说的是“应该用来救人”。好像杀人和救人是两只手的事。可她只有一双手。
她走到城墙拐角处,停住。城南那个七岁女孩的脸浮上来——红疹,高热,干裂的嘴唇。临死前握着她的手,从滚烫到冰凉,她握了一整夜。
她睁开眼,往回走。
济世堂的药库,鹿茸虎骨散在第二排药架上。她打开药罐,把细辛和藜芦的粉末倒入,轻轻摇晃。她的手很稳。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一排排药架——甘草、黄芩、连翘,这些是她用来救人的;细辛、藜芦、鹿茸,这些是她用来杀人的。父亲说,毒术可杀人,亦可救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分得清。现在她分不清了。
回到家时,屋里没有点灯。
李时珍坐在桌边,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桌上放着两碗姜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轻。
吴芷兰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凉透的姜汤,一口一口喝下去。姜的辣味已经散了,只剩下苦。
“赵文华该死。”她放下碗,“我把细辛和藜芦混进了他的鹿茸虎骨散。中医十八反,细辛反藜芦,同服如服毒。没人能查出破绽。”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
“我知道。”李时珍说。
吴芷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分。你去的是济世堂的方向。”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拦你。”
吴芷兰抬起头看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浮动,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赵文华该死。你没有做错。”李时珍看着她,“但你不该一个人去。你说过,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