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欲一整夜没睡好,几乎睁眼到天亮。
太阳堪堪从纱帘透进来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房间门开了。
谢烬言起的比平时早些,走路很轻,但他听到对方走去了厨房,似乎开了下冰箱,很快拿锅接水的声音也响起,和每天迷迷糊糊听见时的一样。
不到一个月,他竟对这样的声音习以为常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很不对劲。
他知道。
客厅传来粥的香味,独属于大米干净的味道,简单、纯粹,就如同谢烬言一样。
路云庭那天的话犹如在耳边,是提醒,也是警示。
他不能再这样了。
门外脚步停下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敲门声没有和往常一样立刻响起,门外的人站了好一会才抬手敲门:“粥好了,起来吃吧。”
江沉欲睁开眼,看向门口,门框垂下来的链条让他愣了愣。
昨晚他没挂链条。
应该说,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挂链条了,什么时候忘记的?他仔细回忆,始终想不起来。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门外脚步走远,他又躺了会才起身。
餐桌前没有人。
粥在碗里,筷子也摆好了,但谢烬言不在。
碗还是原来的那个碗。
谢烬言的是淡绿色的,和春天冒尖的绿芽同样的颜色,他的是简单花纹的白瓷,外围有一个黑点。
林听来敲门的时候,江沉欲刚洗完脸。
“哟,早上终于想起我来了?”
江沉欲没理他,放好毛巾后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小谢呢?”林听问。
江沉欲本来拿起筷子,听见他的话瞥了另一扇紧闭的房门,然后垂下眼眸:“不知道。”
林听觉得狐疑,他来也不是真为了喝粥,就是觉得新奇,早晨一般江沉欲不会叫他,因为他不爱喝粥,今日竟喊他过来喝粥,他一屁股坐下,刚要拿起面前那个淡绿色的碗,江沉欲却忽然起身了。
“我给你拿个碗。”
“这碗不行吗?”林听拿起碗左看右看,没觉得有问题,直到江沉欲拿走他手里的碗,换了个粉色的。
江沉欲安静喝粥,林听自己盛了一碗,边盛边说,“煮那么多粥,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谢烬言没吃吧?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
“我说你,平日里跟我耷拉着脸也就算了,人每天变得花样给你做粥,今天白粥配小菜,明天是南瓜小米粥,后天是山药瘦肉粥,全是养胃的。你得给人点好脸色,是不?”
江沉欲抬头看他一眼:“昨天你还说他疯了。”
林听:“…………”
林听朝天翻个白眼,彻底不想再劝这个内心温度负108度的男人,他埋头狂炫,吃着吃着,眼神就落在了江沉欲手上那只碗。
“你怎么还在用这个碗?”
江沉欲勺子一顿。
“我不是要跟你说过要扔了吗?多不吉利,你是未来巨星怎么能用有黑点的碗,这个污点——”林听倏然住口,看向江沉欲。
江沉欲表情自然,没有一丝冷脸的痕迹。
他没有生气。
“不是污点。”他指尖按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这是陶瓷胎土在高温制作中,矿物元素未完全融化留下来的痕迹。”
“所以呢?”林听不解地看着他,“那也是个黑点啊。”
不是。
江沉欲垂下眼眸,想起来某个早晨。
丫丫也说要把这个碗扔掉,谢烬言穿着围裙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他说:不影响。
江沉欲还维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谢烬言放下了锅铲,晨间微光透过百叶窗打在他身上,他接过江沉欲手中的碗,盛了一碗白粥递给他:“无尽高温下都无法融化的矿物,跟江老师还挺像的,不是吗?”
滚烫的粥冒着热气,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将不完美的黑点做出这种解释:这个黑点不是瑕疵,是锻炼后不服输的勋章。
那天洗碗的时候,他仔仔细细端详白瓷碗许久,直到看到玻璃上的倒影,愣了一下。
他竟然在笑。
什么时候开始,他想到这个人就会下意识弯起嘴角?
他垂下眼眸,盯着碗里的粥。
粥还是热的,却没了原来的香气。
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换了身衣服去片场。
谢烬言提前到达,造型已经坐到一半,看见他只是点头示意,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中充满着诡异又安静的氛围,江沉欲喝了小半碗粥,但胃还是觉得痛。
林听提醒他别逞能:“昨天才刚打完针,今天骑马戏你尽力而为,不舒服就请假,”说着他又想到什么,“能坚持就坚持,要不然那个副导演又要到处造谣,恶心的很。”
江沉欲没在意,点点头示意化妆师继续。
化到眉毛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换衣间,忽然问林听:“有多少人听到了?”
林听正看手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谁造谣你的事?听说谢烬言去给他哐哐骂了一顿,现在老实了。”
“谢烬言?”
“对啊,你没听——”
“哎!江老师你别皱眉,都要画歪了......”化妆师无奈停手。
此时,刚好谢烬言换好繁琐的服装从换衣间出来,简易搭建的大棚隔音不好,两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但他只是整理着腰封,从江沉欲身后走过。
江沉欲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大,就在快要看不见时,伸手拉住了谢烬言垂下的衣带。
谢烬言停下:“?”
化妆师正在梳头发,江沉欲只能保持没有转头的姿势,看不见谢烬言的神情。
“你......”他欲言又止,拉着那根衣带,觉得质地有些粗糙,像麻绳。
他在手中转了转,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谢烬言转了个身,另一只手拉着带子另一端,自上而下盯着江沉欲的侧脸。
远处游戏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只有化妆师安安静静梳头的声音。
江沉欲终于开口:“副导演......有没有为难你?”
谢烬言瞳孔微怔,随即眉梢一挑:“江老师想半天就是问我这个?”
“......嗯。”
“倘若我说他欺负我了呢?”
话音刚落,江沉欲立即抬头看他。
一旁的化妆师倒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已经将假发盘起。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出去,她跟着林听往外走,频频回头。
走到门口后,她终于忍不住问:“林哥,江老师是不是跟谢烬言有矛盾啊???”
林听一脸莫名其妙:“哈?????”
他们说话声音不小,里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江沉欲忽略掉两人的话,顶着一头有些滑稽的造型问谢烬言。
“你还没告诉我,副导演对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