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州的夜晚也是丰富多彩的,这个带有古代江南气息的城市,夜晚常常会有许多街边的民谣歌手在路边唱歌。
三人一路同行,不知是谁先聊起了进这个圈子的原因和理由。
齐哈尔是音乐学院的,家里很支持,也一直默默写歌,可惜一直没有什么成绩,他说自己都觉得迷茫,会不会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这条路。
盛夏安慰他,“不要美化任何一条你没有走过的路,每条路风景都不同。”
说着,齐哈尔突然在路边坐了下来,有些呆滞地望着地板。
江沉欲忽然说:“也许这条路与别人不同,在到达终点的时候需要经过许多崎岖和颠簸的道路,但也许越过这座山丘,迎接你的是更加漂亮的景色。”
谢烬言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自己也有被鼓励到,他说,“我爸也不希望我进娱乐圈,觉得这里水深,但我偏要跟他对着干,我想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成名——”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之前说过江沉欲见死不救的事情,也许他明白江沉欲为什么要明哲保身了,如果冲动,那成功必定会越来越远。
江沉欲并不知道他在心里这样想,他只是下意识鼓励:“你会成功的。”
“那江老师呢?”盛夏忽然问,“你为什么进娱乐圈?”
江沉欲怔住。
记忆被拉回很遥远的时候。
他父母都是律师,从小给他规划好了一切。后来两人离婚,他跟着父亲。父亲从不会夸他,总是否定他做的每个决定,他从来不问江沉欲想做什么,只按照自己的意愿给他铺路。
十八岁那年,江沉欲选择进圈子拍戏。
那是他第一次违抗父亲,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说过话。双亲再婚,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没有人再提起他,好像他从未出现在他们从前的规划里一样。
盛夏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江沉欲回过神来,轻描淡写说道:“可能是因为叛逆吧。”
“叛逆?”齐哈尔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想问为什么。
谢烬言清了清嗓子,说他:“话那么多做什么?”
齐哈尔也没再问下去,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振作起来,又开始笑眯眯的。
虽然一路江沉欲不怎么说话,但谢烬言能带他出来,就证明这位江老师人不错。相处下来,虽不爱说话,但性格温和,是个好人。齐哈尔也放松了许多,开起了玩笑:“前辈掌握了那么多我们三人的黑料,以后可不能随便爆出去啊。”
许是今夜与他们在一起令人放松,江沉欲难得也回应他的玩笑:“你可以试着收买我。”
“怎么收买呀?”盛夏眯着眼睛看着他,嘿嘿笑道,“能不能以身相许?”
谢烬言落后一步跟在江沉欲后面,听见盛夏的问题,心里不由得一惊,这样跟江沉欲开玩笑,他生气的话怎么办,谁知道江沉欲倒是没介意,反而说:“只要你给得起身价,也不是不行。”
盛夏听见这话,下意识看向谢烬言,谢烬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色到底有多臭,盛夏笑嘻嘻地拉着齐哈尔往旁边围着唱歌的人群走去,“走,我们去卖唱,看能不能赚到江老师的身价钱!”
两人往前跑了,江沉欲愣了愣,望着两人跑走的方向笑了笑。
谢烬言则是在他身后停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你今晚很开心啊?”
江沉欲愣了愣,突然想到盛夏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想起来林听说两人有婚约的事情,心想谢烬言是不是误会他对盛夏有意思了。
他收起神情,认真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对盛夏没有那个意思。”
“我说什么了吗?”谢烬言皱眉,“你就能联想到爱情那方面了?”
江沉欲:“……”此时沉默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江沉欲就真的沉默了一晚上,包括三人去桥上演唱的歌手那里借了设备,唱起歌来,他也是在旁边安静听着。
谢烬言打着架子鼓,齐哈尔弹吉他,盛夏则是独自跳起拉丁舞,犹如这夜里盛放的玫瑰一样火辣。
快节奏的一曲让所有人鼓掌,那个跟着鼓点一直摇晃的身影在江沉欲眼里越来越高大,磅礴,激昂的气势是他一直无法拥有的东西,所有东西汇聚成两个字,自由。
而自由还有个名字——谢烬言。
曲毕,盛夏一身汗退场,江沉欲看着那架钢琴,内心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谢烬言察觉他的视线,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试试?
江沉欲刚要拒绝,结果盛夏不由分说拉着他到了谢烬言身边——她目光坚定又纯粹,带着期盼望着自己。
和谢烬言一样,身上有种特质,令人向往,也不由得为之感染。
他站在人群中,周围都是欢呼声,明明不是第一次受人瞩目,手心却出了汗。
就在这时——谢烬言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笑着说:“江老师,你可以的!”
他知道自己可以。
只是钢琴——是所有乐器里,他最讨厌的一个。儿时所有不快乐的记忆,都与它有关。手指弹到抽筋,母亲的脸庞没有心疼,只有不满。
后来长大,他没再碰过钢琴。
他垂下眼眸,想要放弃的时候,谢烬言对他说:“我知道你会弹,对不对?”
“看,”谢烬言让他看向面前的观众,“他们都在期待你的表演。”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加油!加油!加油!”
观众们的声音无比响亮,江沉欲却觉得所有嘈杂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他眼前只看得到谢烬言。
他身姿挺拔,眼神温柔却格外坚定,像是在无声地鼓励他:你一定可以的。
江沉欲静静看着他,然后坐下,掀开琴盖。
察觉到他有些排斥,齐哈尔过来说:“要不就算了吧?”
江沉欲手一顿。
“不是要叛逆吗?”谢烬言敲了敲钢琴,示意江沉欲抬头,“怎么,上年纪你就不敢了?”
他这话一出,盛夏都深吸一口气,生怕江老师直接给谢烬言脑袋开瓢。
谁知江老师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竟生出另一种东西,是在平日冷淡的眼神里没有的东西。
他盯着面前的黑白琴键,脑中忽然有个声音告诉他:燃烧吧,哪怕是片刻烟火。
让它在今夜更加热烈绽放吧!
“咚”,一个厚重沉哑的琴音响起——前奏刚起,谢烬言就接收到信息,那是一首他们都听过的轻快的民谣。
谢烬言拿起架子鼓锤,“咚”地一声重重敲在镲片上,配合着钢琴和吉他的旋律,三种乐器拼凑在一起,竟有种将故事缓缓道来的感觉。
旋律陡然急促上扬,江沉欲指尖在琴键上飞速来回,他眼前渐渐重叠出小时候练琴的模样,随着琴声越来越强烈,童年的画面骤然碎裂,所有情绪在旋律中彻底爆发。
而他本人始终保持着面色不改的模样。
谢烬言在一旁,将他所有的模样都看在眼里——他明明坐在聚光灯下,却又像独自困在荒漠里。
好像拥有一切,又好像一无所有。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直到旋律到达顶点,江沉欲在人群中敲下最后的一响——
嘭——
无声的爆炸声响彻全场,过往的一切猝然碎裂,硝烟弥漫,却无人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