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震耳欲聋,看着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位少年,裴嘉学难得陷入了回忆。
若是纪瑾意身上的那件绯红色锦衣更张扬些,谢芳菲高挑纤瘦的身姿重又变的羸弱些。
那便,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谢芳菲是已故谢侯爷的私生子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比起他接回谢家后短短数月逼得家主废嫡子、禅让位,在一众养蛊式的兄弟姐妹中迅速成为翻云覆雨的话事人,反而他幼时随母流落花楼的故事更为香艳、神秘。
传言谢芳菲的母亲是春晓楼的一名歌姬,知书达理,卖艺不卖身。一日先侯爷偶然路过瞧见其母的佳容,便动了心思。他联合老鸨做局强占了谢女,翩然离去。
谢女醒来自是不肯,奈何老鸨见钱眼开,式微之下只能忍气吞声,却不料怀有一子。其子便是如今左右逢源、雷霆手段的谢家家主谢芳菲。至于其母,有人说她感染风寒而死,有人说她已远走他乡,但都不曾得知了。
但无疑,在花楼长大的谢芳菲容颜十分姣好,那双酷似他母亲的桃花眼眸,还有人说他如今风流倜傥的性格是受了花楼娘子那段经历的影响。
每当听到这里,裴嘉学都会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腹诽。
不,不是的。
曾经的谢芳菲在他看来胆小、沉默、瘦弱,唯一不变的,是那近乎愚蠢的天真,就同他那好兄弟纪瑾意,一模一样。
至于他是如何得知的,那自然是因为,自己也曾是这花楼中长大的另一个孩童。与谢芳菲不同的是,自己无父无母,因着女相般的颜貌,被老鸨在桥洞下捡了回来。
而两人虽同样被那贪财的老鸨虎视眈眈、处境艰难,却走上了不一样的路。裴嘉学生的秀美,嘴巴甜,心思活络,哄得楼中的姐姐都优待几分。而谢芳菲自出生起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低着头跟在谢女身后,母子两时常被看风使舵的下人暗中磋磨,天寒少衣、天热馊饭。
直到有一年冬日。
那时两人均已长成眉眼初展的小少年,印象中谢女好像生了一场很大的病,终日卧床不起,咳声不绝。
老鸨生恐她的病气带给楼里众人,打着骂着逼人卷铺盖离开,谢芳菲不肯,哭着跪着守在谢女面前分毫不让,谁来赶人都会被他不要命地啃下一块肉来。
有日,裴嘉学曾好奇隔着门缝看过一眼,只见一个血人执拗地抱着大汉撒泼打滚、连咬带抓。
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老鸨见赶也赶不走,只好由那对母子去了。
只不过吃食是没有的,药也没有,偶有心善的楼中花魁扔了半只硬馒头。那个姐姐裴嘉学也认识,素日里待自己极好,有什么钗子和漂亮的衣裙都会拿来送给自己。
再后来,裴嘉学就没再关注过谢芳菲了,没有价值的人不值得费心。只依稀听人闲聊时说起那小少年不知想了啥法子请来了村里的游医,游医看过谢女后摇了摇头就走了,想来是病的很重了。
不过就在第二日裴嘉学在楼下打杂时竟与多日不见的谢芳菲擦肩而过,他回头时却见那倔强的少年满额都是血,外衣红了一半。
更后面的记忆裴嘉学也记不大清了,他总不愿去记得那段灰暗的时光。谢女不见了,只剩下了小少年一人,性子也愈发沉默,总日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这都与裴嘉学无关,他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旁人怎样总归是与他无关的。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
想来谢芳菲便只是谢芳菲,裴嘉学也依旧是裴嘉学。
......
锦衣鸾铃,玉带华簪。
马车叮叮当当地驶向陶府,谢芳菲抚上那身繁贵的云锦,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看人眼色谋生的孤童,那些不愿提起的过去都已烟消云散,纵然踏着别人的鲜血一步步走来。
但,尊严是上位者书写的。
看,燕京双绝,他苦心谋划的名望,别人仰慕又敬畏的神色,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他皆收入囊中。
虽然午夜梦回,他会看见那位花魁姐姐在烈火中哭着质问自己为何甩开她求救的手,也会看见一向被人忽视的谢芳菲咬着牙背出一条又一条生命。
蠢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半只馒头的恩有必要搭上自己的生命吗?蛇鼠一窝,难怪纪瑾意会将这个蠢货带回纪家。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走我的康庄道,你们走你们的热血桥。
“夫君!”
有哭哑的女声传来。
裴嘉学命人停了车。余光中瞥到路边往来的行人,于是他再下车时陶淑沅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模样。身穿雪色云衫的少年微掀毡帘,一步步在霞光中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唇边似忧似喜,像是林间落入的仙子。“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