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钱本是李氏给王老太的用度,结果大部分都被王仁用了,什么笔墨纸砚、读书人的长衫短褂、折扇玉佩,同窗有的他必也得有。
吃穿用度上少了怎么办?邻里街坊的小店赊欠着,还不上了就让找李家银楼去要。
时间久了自然处处受人白眼。
药童看见他的脸就要关门:“夜间不出诊。”
王仁眼疾手快将金簪在他眼前晃了晃,药童关门的手立刻收住了,笑道:“你稍等会儿,我去叫师父。”
大夫出来了也一改平日爱答不理地样子,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问:“是哪里不适?我提前把药备着,免得你多跑一趟。”
这是王仁平日里从未得到过的殷勤,就是因为眼前这支金簪。
王仁看着手里的金簪出了神,他是个读书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别人能高看他一眼。
可是这世上人人都只高看金银一眼。
大夫又问了一遍是个什么症状,王仁突然冷笑道:“你们夜间不是不出诊吗?那就不劳你老人家了,有钱多的是夜间出诊的大夫。”
他转身就走,却也没去找夜间出诊的大夫,而是看着手中的金簪脑子里闪过才发生的一幕幕。
学堂里几个同窗要开一场诗书雅集,每人出资一两。
可是他跟那些少爷不同,哪里拿得出一两来,可他不觉得自己跟那些少爷有什么不同,在一起玩久了也当自己是个少爷了。
找兄长讨要,兄长推说嫂子管得严,拿不出闲钱来。
王仁知道嫂子不是什么贤良之人,可是对这个兄长也不是完全没意见,他也是出入车马穿戴绫罗,一母同胞却眼看着亲弟弟连面子都遮不住。
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在大街上遇到了李氏,明知道从兄长那儿要不来的东西更不可能从嫂子手中要来,可他还是抱着侥幸之心开了口。
李氏不比王德,没有训斥几句了事,当场拉着他去了王家,要看看王老太生了什么病,谁知道这一去不仅引来一场口角还送了命。
王仁耗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磨蹭着回家,李氏已然没了气息。
慌乱中他将人往护城河里一扔。
与李氏相遇是偶然,谁都想不到李氏最后见到的人是他,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王德下狱之后王老太自然知道这儿子是冤枉的,哭天抢地地要替儿子去顶罪。
王仁也哭着求老母:“你一个老太太如何杀得了人,你禁得住衙门的拷问吗?最后还不得落到我头上。阿娘我若了死了兄长能好好待你吗?”
这话把王老太也问住了,本来她就偏爱幺儿,而王德成婚后从来管束不住媳妇,为了维护那个有钱媳妇没少让她这个老娘颜面扫地。
于是就有了后面一串荒唐事,却没想到王仁又惹上了另一桩命案,若说李氏命案是误杀,那后一起小儿命案再无可辩驳的余地。
王老太权衡利弊不能把两个儿子都搭进去,只得道明了实情。
兜兜转转案情到底是梳理明白了,判案之事不在孟隐的管辖范围之内,只能将来龙去脉报给县太爷。
不过杀人偿命哪怕在穷乡僻壤里一字不识的白丁也懂这个道理,可县太爷看着口供对正在写卷宗的孟隐道:“虽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是这案子特殊,须得说明缘由再报刑部批审。”
孟隐看了看自己写的卷宗,自以为前因后果写得很明白了。
县太爷指着她的卷宗道:“看你写的什么「李氏与其婆母与小叔子王仁发生口角,王仁激动之下以砚台砸其头部,且未及时医治致其死亡」就这么寥寥数语,根本就没说清楚。”
“还要再添些什么细节?”孟隐到底没亲自办过案,诚心问道。
“李氏平日就泼辣不孝,苛待婆家亲眷,王仁是个读书人,在我们这小地方也是很难得的人才了,平日侍奉母亲寒窗苦读,杀人也是因为母亲受辱,这些内情不说清楚只一句故意杀人岂不是有失偏颇?”
“如果法理中一定要加上人情也当中肯公道才是,李氏身为女子需主外养家,跟市井精明计较的商人是一样的,如何单给她扣一个泼辣之名,王家婆母也亲口承认每月能从李氏那儿拿到二两奉养钱,不孝又从何说起?再说王仁拿侍奉母亲做幌子去坑骗哥嫂的钱,继而图谋李氏家产谋害两条人命还试图嫁祸给兄长和侄女,枉读圣贤之书当是罪加一等。”
孟隐据理力争,县太爷还真被她唬住了片刻,旋即夺过她的笔:“你一个秀才都捞不着的小吏在京中混了几年居然也教起本官来做事了,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侍奉公婆处处掐尖要强仗着有几个钱就压相公和婆母一头也好意思说孝顺?王仁图财害命是真,但冲动杀人也是因为护母心切,一码归一码。卷宗给我,没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