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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千岁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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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岁十四年的冬天,北燕骑兵从北边压了进来。

后来谢辞鸢想过很多次:那天若不是去城外拾柴,是不是还能把妹妹一并带走。

这个念头像冻裂的草根,年年从心里往外顶。可她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一个年头:带不走。

地窖只容得下两个人。父亲那条瘸腿经不起奔逃,妹妹又小,连路都走不稳。

她从地窖里爬出来时,暮色已经往城墙上压了。

城还在,梁柱也还在,只是活人的气息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塌下来的房梁横在路中,焦黑发亮,像兽类翻出的肋骨。雪落在瓦砾上,落在尸身上,也落进她睫毛里。她站了片刻,抬手一抹,才知道脸上的不是雪,是火烧上天的灰烬。

她开始找父亲。

天岁城小,平日从城南到城北,一炷香也就到了。可这天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命上。她绕开断墙,跨过碎砖,从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边上侧过去。她不看脸。

她怕认出来。

更怕那些没认出来的人,其实她也见过——王婶家的二狗,巷口卖馄饨的老孙头,隔壁那个总笑她家穷的小男孩。她一路把目光钉在自己脚边,像只要不抬头,这座城就还剩点没碎干净的东西。

城北土地庙旁,她看见了父亲。

半堵墙塌下来,把他的下半身压在下面。他背靠残墙,头微微偏着,像只是困极了,闭不上眼。可那双眼睛睁着,直直朝北。嘴唇早裂了,结着一层白霜。

谢辞鸢跪下去,膝盖磕进碎砖里,声音闷得像埋进雪里。她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脸。

那点冰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进骨缝里。

父亲的手还用力地攥着。

她伸手去掰。手指早僵成了木头,一根一根掰开时,骨节轻轻作响,像干枝在霜夜里裂开。掌心里露出个巴掌大的布包,灰扑扑的,沾着泥,也沾着血。

她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袋粗粮。

不是饼,是没磨过的麦粒,掺着糠和碎石。两捧上下,若省着,够三四天。

父亲到死都没舍得咽一口。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勒回腰间。那点分量贴着肚腹,沉沉的,还带着潮意。她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父亲最后一点没散尽的温热。

父亲的手仍僵在半握的样子。

那只手很宽,指节粗,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她忽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被抱回城隍庙时,托在她后脑勺上的力道;冬天劈完柴后,按在她头顶揉一下的手;妹妹走丢那天,攥住门框、攥得指节发白的,也是这只手。

她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灰。

妹妹失踪那晚,父亲在门口对着那条被雨冲得发白的官道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他回来,把灶上凉透的粥重新热开,端到她跟前。她那时说不饿,声音发虚,像一碰就散。

父亲把碗放在她手边,只丢下一个吃饭。

没有劝,也没有哄。像钉子钉木头,非把她钉在活人该有的日子里。

那是妹妹失踪之后,她咽下去的第一口东西。

如今父亲也没了。

谢辞鸢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眼眶里那点热意转了一圈,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她抬手替他合眼。眼皮薄得像纸,一覆下去,底下那层冷意便更清楚。她又把父亲的手摆回胸前。

没什么用。

残墙压着他,她连把人从废墟里刨出来都做不到。能做的,不过是让他别再这样望着北边。

她撑着墙起身时,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她把掌心按在砖面上,冰冷一下子扎进肉里,才把那阵眩晕钉住。等视线重新聚拢时,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

像骨头里埋了一根弦,绷得太久,终于开始响。

她攥紧拳头,任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直到那阵颤意被疼痛压下去。

父亲身边零零散散堆着几样从废墟里扒出的东西:豁口陶碗,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衣,还有一根木簪。

她一眼认出那是妹妹的。

木簪削得很丑。那年她削坏了三根木条,手心还磨出两个泡,才勉强弄出这一根能戴的。簪头本想刻成月亮,最后却像个被啃了一口的饼。妹妹却喜欢得很,戴了好几年。后来不知怎么,被父亲收了起来。

谢辞鸢把木簪揣进怀里,让它贴着胸口。其余的东西,她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土地庙后,她又看见一把剑。

说是剑,更像一块锈铁。剑身坑坑洼洼,血锈水锈叠在一起,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没有鞘,剑尖半插在土里,只露出一截缠得开裂的剑柄。

她握住剑柄往外拽。第一次,纹丝不动。第二次,虎口一阵发麻。第三次,剑身才猛地被她带出来,沉得几乎坠手。

她试了试,一只手压不住。

于是把它绑到背后。麻绳勒过腰侧,粗糙的纤维磨着皮肉。剑身贴在脊背上,凉得像一条死蛇。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父亲。

雪已经薄薄覆上他的眉毛和睫毛,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其实父亲不算老。母亲生她时难产死了,那年父亲才二十出头。邻居背地里说他命硬,先克妻,后克子,连捡来的女娃也迟早养不住。

父亲也不跟他们辩解,只是一昧地认下这命运的罪名。

别人说完,他第二天照样比别人多劈一捆柴,把灶火烧得更旺。

妹妹被捡回来那晚,父亲坐了整整一夜。天刚亮,他把家里最后半碗米熬成薄粥,分出两碗,一碗递给她,一碗端到那个灰眼睛的女婴跟前。她那时仰头问:“爹,你不吃?”

父亲没看那口锅,只说:“我不饿。”

后来她才知道,这句“不饿”,其实只是把自己那一口也让给她们。

谢辞鸢把视线从父亲脸上撕开,转身投入风雪。

北风卷着雪粒往脸上抽,细密得像刀。她把从废墟里扒出的旧棉衣拢紧。那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

她垂眼盯着那条有些脏的红绳。

红绳早褪了色,不再鲜亮,只剩暗沉的一线,像干涸的血。上面的银纹淡得几乎认不出,要凑近了,才看得见一点弯弯曲曲的痕,像被云遮住的月牙。

妹妹手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地。上元节地时候买的。摆摊的老婆婆笑得缺了颗牙,说这叫同心缕。

谢辞鸢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条旧绳。毛边蹭过指腹,粗糙得发涩,像在摸一件明明已经凉透,却还不肯承认失去体温的东西。

妹妹失踪好多天了。

村口、官道、镇子、河边,能问的人都问遍了。有人说看见一辆黑色马车往南去,有人说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抱着女娃进山。线索碎得像风里刮散的草灰,她追到大路分岔口时,五条路岔开五个方向,谁都不肯替她指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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