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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千岁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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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里站到脚底发木,最后还是折回了家。她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伸手。

回去时,父亲坐在门槛上。见她空着手回来,他没问一句,只起身去灶台烧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作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闷头乱撞。父亲把热水递给她,她指尖被碗沿烫得一缩,却没松手,只盯着碗里那团白气。

父亲望着门外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辆马车……不是凡间的东西。”

这话不是说给她宽心,更像是他终于把一根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刺,生生吐了出来。

谢辞鸢抬头看他。

父亲没有回望,仍盯着门外。那时候雪已经开始下了,慢慢把路上的车辙与脚印一层层抹平,像从来没人来过。

她后来没再追问。

父亲也没再往下说。

可“不是凡间的东西”这几个字,像一粒冰碴,硬生生嵌进了她心口。

所以她要去太虚境。

父亲说过,真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往太虚山走。那里有仙人。仙人的本事总归比凡人大,仙人知道的也比凡人多。若这世上真还有谁能从那辆不像凡间的马车手里把人找回来,也该是他们。

她不确定。

但除此之外,她已经没地方可去。

等天色彻底压黑,她在山壁间找到一个浅浅的凹洞。里面冷得像空墓。她蜷在石壁边,旧棉衣的下摆被雪水浸透,贴住腿侧,寒气顺着湿布直往骨头里拱。她只能把腿缩得更紧些,仿佛那样就能把自己剩下的热气留住。

半袋粗粮里,她只敢摸出几粒生麦子。

麦粒硬得硌牙。她咬不动,只能含在舌根下,等唾沫一点点把它们泡软。麦子的味道又涩又苦,还带着糠皮的土腥气。

她低头看那条红绳。

黑暗里什么也瞧不清,可她知道那道银纹还在。

母亲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母亲死时她才一岁多,连一张画像都没留下。父亲说,母亲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后来对着铜镜试过,自己笑起来左边也有一个。

父亲看见那笑,往往会把脸偏开。

偏开之后,屋里就更安静了。

村里的闲话她倒记得清楚。

“谢家绝后了。”王婶嗑着瓜子站在墙外,话说得又脆又响,“生个丫头,媳妇没了;又捡一个,还是丫头。这命啊——”

那天她躲在墙后,把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回去问父亲什么叫“绝后”时,父亲正举着斧头,动作在半空里顿了一下。下一瞬,斧刃猛地劈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父亲放下斧头,蹲到她面前:“别听那些人胡说。”

她还想追问,父亲却直直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是我的闺女。衔月也是。两个闺女,怎么会绝。”

那双眼睛浑浊、带血丝,眼角还堆着深纹,可这几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硬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谁也拔不出来。

她当时就信了。

后来妹妹失踪,王婶又来了。那副神情像是终于等到了验证自己嘴巴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啧啧摇头:“那个灰眼睛的女娃,一看就不吉利。克亲。养不活的。”

谢辞鸢一句都没回。

她抄起门边扫帚,把人从院里一路打到了门外。王婶在门口跳着脚骂,唾沫星子和血沫子一起乱飞。父亲坐在屋里,既没拦,也没劝。等门外终于骂累了,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在屋里开口:“打得好。”

声音里甚至带了点久违的涩意,像一个快忘记怎么笑的人,忽然把嘴角牵动了一下。

这是妹妹失踪以后,父亲第一次让屋里有了点不像丧家的声气。

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手脚一寸寸吹麻。她把领口抓得更紧,指尖碰到怀里的木簪。簪尖轻轻硌着胸骨,疼得细,却让人清醒。

她把木簪摸出来,就着洞口那点惨淡月光看了一眼。

还是那么丑。

簪头歪歪扭扭,勉强是个圆。那时候妹妹举着它,满院子跑去给父亲看:“爹,你看,姐姐给我做的!”

父亲先看木簪,又看她,末了只说:“手劲还差了点。下次斧头握紧些。”

她当时还以为自己又做差了。

后来才知道,那已经是父亲最像夸奖的一种说法。

她把木簪重新按回胸口。被体温捂过之后,木头已经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线月亮,细细弯弯,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口。月色照在洞口的积雪上,白得发苦,像撒了一地盐。

衔月。

捡到妹妹那晚,月亮也这样细。她把襁褓从城隍庙屋檐下抱起来时,里面那个灰眼睛的小东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眼像冬晨的雾,浅,凉,又湿。

谢辞鸢把左手举到月下。褪色的红绳静静贴在手腕上,毛边在月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银。

“我会找到你的。”她对着红绳低声开口。

话音轻得像怕惊散月光。可她说完之后,手指却把那根红绳攥得更紧了些,指节一点点发白。

翌日天亮,雪地把晨光反得刺目。她眯起眼,脚底磨破的水泡黏在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湿冷的刃上。可远处的山影终于比昨日清楚了。

太虚山。

峰顶仍藏在云雾里,山腰以下却已经显出青黑的轮廓,陡得像刀劈出来。山脚那条蜿蜒的小路细得像一线,顺着山势往上,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地之间硬生生划开的一道口子。

三百里。

她已经熬出了三十里。

腰间那半袋粮,她重新系紧;背后的锈剑,也被她扶正。再抬头时,晨光从雪地反上来,把她的睫毛照得发白。

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晃了一下,银纹暗得像睡着了。

那一年她十二岁。

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灵根,不知道太虚境的大门朝哪边开,也不知道山路尽头等着她的是人,是鬼,还是仙。

她只是把那根红绳按在腕骨上,直到勒出一圈发白的痕,然后继续朝那片青黑色的山影里逼近。

晨光把她背后的剑影拖得很长,斜斜钉进雪地里。

风起时,那影子像个已经学会不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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