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刚才那个音量,那种语气。
少年的手哆嗦着从雪窝里抽出来,悬在布袋上方,拍了两下。雪水化开,反而把布面抹得更脏。他吓得又连拍了好几下,带起一阵泥点。
谢辞鸢没有再难为他。
她撤开膝盖,右手撑着少年的脊背站起身。右腿结痂的皮肉再次撕裂,她微不可察地踉跄了半步,随即站稳,单手将锈剑绕进背后的枯藤里。
她弯腰捡起粮袋,没去管上面洇湿的靴印,仔细折叠好,重新贴胸口收好。随后坐回山石下,把破棉衣铺平,锈剑横膝,从指缝里漏出最后那一小撮带血的碎糠,按进舌底。
锦袍少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前襟湿透,发冠歪斜,膝盖上的雪水混着泥浆往下滴。他在原地僵立了很久,嘴唇剧烈蠕动着,那些“你给我等着”的场面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谢辞鸢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无数如同实质的目光刺在少年背上。他的脸由白转青,最终狼狈地转过身,撞开同伴,跌跌撞撞地逃回了人群深处。
“好!”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粗粝的嗓子喊了一声。短促,却响亮。
谢辞鸢仿佛没听见。她低着头,从破布里撕下一截新条子,一圈圈缠住右腿渗出的新血,用力打死结。
营地里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重新漫了上来。只是这一次,高声炫耀的少了,时不时朝这块山石瞥来的目光多了。
在篝火映照的边缘,一个穿青色棉袍的圆脸女孩静静地站着。袖口的暗纹在火光下流转,腰间短剑镶嵌的青玉温润通透。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肉汤,视线长久地凝在谢辞鸢身上,像在评估一块从冰原里挖出来的铁矿。
谢辞鸢对这些探究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日影一过西侧的山脊,太虚山就如同被扯下了一块巨大的黑布。
暮色极快地吞噬了周遭,篝火接二连三地亮起,将攒动的人影拉扯得形如鬼魅。
谢辞鸢所在的山石背后没有火。白天吸饱了阳光的岩石,此刻正一丝丝往外吐着寒气。她把单薄的衣襟裹得更紧了些,脊背紧贴着石壁。
她摸出怀里那根木簪。
杨木材质,削得粗糙,簪头歪扭得像个缺口的糙饼。可上面没有一根毛刺——那是被失踪的妹妹戴了几年,又被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摩挲出的温润。
她将木簪翻转。簪尾刻着一个极浅的“月”字。最后一笔的那一点,几乎要将这层薄薄的木片戳穿,留着当时锈剑剑尖刻下时的戾气与绝望。
木簪在掌心捂出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铛——”
极高极远处,第一声钟鸣砸入幽谷。余音撞上岩壁,荡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与第二声重叠。
七声过后,万籁俱寂。余韵在风中拖了很久,直到被夜风彻底绞碎,再无回响。
空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七天。还有七天。”
不远处,一个腰悬柴刀、满衣补丁的青年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喃喃自语。
谢辞鸢没有去探究这七天意味着什么。她仰起头,薄云后渗出的月光打在她脸上,惨白得没有血色。
伤口的疼痛在夜里开始发作。左肩像埋了只濒死的活物,一跳一跳地冲撞着经脉;右腿的血痂干硬如铁,每一次肌肉的微颤都像在受凌迟。
“——听说这次有隐藏的根骨测试。”
压得极低的嗓音借着岩石的纹理,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什么隐藏测试?”
“灵石不止测你有没有灵根,还测品阶和潜力。上次有个散修,灵石明明亮了,却因为品阶太低,当场被轰下山。”
“那要是……根本没亮呢?”
对话停滞了片刻,只剩篝火里枯枝炸裂的噼啪声。
“那最惨。连山脚都不许待。去年有个查出无灵根的,当场崩溃,是被外门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你说,灵根这东西,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能后天练出来的?”
“命定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凡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谈话声隐去,被风铃声掩盖。
谢辞鸢睁开眼。
遮月的云层被风扯散,雪地泛起幽冷的光。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探进右袖,摸到了小臂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银色的暗纹早已磨平,边缘的丝线起了毛边,只要再用力些,随时都会断裂。
天生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该死的天分。父亲曾说仙人夸她根骨绝佳,可那终究只是多年前一句随口的断言。这些年吃着糠麸,流着血,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根骨”,还在吗?
她握紧了剑柄。
铁锈的粗砺感狠狠硌着掌心。被体温捂热的那一小块铁皮,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天岁城成了死地,父亲连骨头都没留下,衔月生死不知。除了身前这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太虚山,她无处可退。
明天那块石头亮不亮,由不得她。
但明天,她必须站到那块石头面前。
月亮一点点往西坠去。当纯黑的夜空如水墨般洇出一丝灰蓝时,更短促、更清亮的钟声划破了冰结的晨空气。
像一把斩断怯懦的刀。
辰时到了。
营地骤然活了过来。水囊碰撞、兵器出鞘、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残雪。
谢辞鸢从冷硬的岩石上剥离自己的脊背。右腿僵硬如木,她靠着山石缓了三次呼吸,直到血液重新冲开经络,才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她把粮袋里最后的粉末尽数舔净,咽下。粗糙的糠皮刮得喉管生疼,却也带来了最后的底气。
她走出阴影,汇入人流。
第一缕晨光越过山脊,将太虚山的飞檐镀上一层刺目的金。山门上的青色流光在日照下暴涨,如瀑布般从牌坊倾泻而下。
几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牌坊之下。银灰云纹随风翻涌,腰间长剑未出鞘,却自带森寒之气。
为首的弟子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没有半分波动。
“应试者,列队。”
声音未见如何拔高,却如雷音贯耳,震得几百号人心口一悸。
人群如潮水般推挤、拥攘。谢辞鸢被撞了两次左肩,她咬紧牙关,一步未退,硬生生在人群中后方踩出了自己的位置。
前后左右,皆是焦灼的喘息与祈祷。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隔着衣袖,用拇指重重按了一下小臂上那根红绳。
山风裹挟着积雪从太虚峰狂灌而下,掀起万千应试者的衣摆。谢辞鸢仰起头,迎着刺目的晨光,像一枚钉入雪原的生锈铁钉,死死地楔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