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粮饼吃到第六天,只剩最后半块。
麦麸和野菜碎在齿间发出粗砺的摩擦声,谢辞鸢用指腹仔细粘起膝盖上的碎渣,送进嘴里。素雪峰的夜越来越冷,梅树下的柴火垛矮得惊心,松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寒气里传得很远。灶台上那只陶碗里,几粒泡涨的糙米像极了某种在水里挣扎的活物。
她从石床下摸出那个灰布包。碎银不多,是她这两个月用霜月剑的剑脊,从山壁矿石上一寸寸刮下来的银屑。银粉混着石末,在掌心显得灰扑扑的,却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仙法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换下白衣,将一张画得歪扭的易容符拍向胸口。
刺痒感从脸骨深处炸开。颧骨仿佛被无形的手生生拔高,鼻梁下塌,原本清冷的唇线被拉扯得厚重迟钝。她对着结冰的水盆照了照,一张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脸。
山脚集镇变了。
三个月前上山时,这里还满是土坯房和锄头犁铧的土腥气。如今,木板门面林立,幌子上飘着的“丹”“符”二字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那股清淡的草木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刺鼻的丹炉硫磺味。
谢辞鸢低着头,从告示牌的最底端扫过。
那些“猎熊”“护送”的任务被她视若无睹,视线最终死死钩在了一张被晒脆了边缘的纸上:猎雪鬃狼,八钱,青羊谷。
青羊谷的沟底铺满了碎石,缝隙间的冰层透着死气。谢辞鸢蹲下,两指捏起一粒冻硬的狼粪,指尖微微碾动。尚未消化的兽毛里还带着一丝不属于冬天的血腥。
是今天刚留下的。
她拔出灶房里那把薄刃短刀。冰灵根在小腹深处猛然搏动,寒意顺着经脉,将刀刃镀上一层近乎透明的冰甲。
狼有三只。
当幽绿的眼珠从山岩阴影中亮起时,谢辞鸢没有任何迟疑。风向暴露了她,对峙已是奢望。
领头的狼化作一道灰白电光直扑咽喉。谢辞鸢错步,任由狼爪撕开棉衣,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声。短刀顺势没入狼的胸腔,刀尖顶上肋骨的瞬间,她手腕一拧。
“咔嚓。”
那是骨缝被强行撬开的脆响。温热的液体瞬间灌满了她的指缝,又在极寒的灵力下迅速冷却。
狼没死透,临死前的反扑在她的左小臂上犁开三道沟壑。那种热度不是血液的温度,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焊进了肉里。
她顾不上疼。第二只狼的影子已经笼罩了全身。
父亲教过的法子比剑谱更快——右手撑地,左腿如钢鞭般扫出。狼的冲势在这一记重击下生生顿了半拍,短刀已如毒蛇吐信般从下颚直贯后脑。狼的尸体泰山压顶般砸下,撞得谢辞鸢后脑勺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刹那,第三只狼的牙齿死死衔住了她的右小腿。
这不是撕咬,是某种要把骨头碾碎的绞杀力。胫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谢辞鸢的手掌猛地按在狼的头顶。
冰灵根彻底暴走。
寒霜从狼的鼻吻蔓延至眼眶,再到那张死不松口的嘴。牙龈与舌头在瞬间被冻成易碎的冰渣,狼的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松口时,三条腿瘸着,夹尾逃进了山岩深处。
谢辞鸢躺在碎石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左臂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淌,和消融的冰霜混成了淡红的水渍。
她撑着身子坐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她把碎裂的棉絮从伤口里一点点抠出来,带出几粒细小的肉芽,疼得眉心不自觉地抽动。
短刀在裤腿上蹭净。
两张狼皮,四颗犬齿。
剥皮时,左臂的麻意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她用牙齿死死咬住右手虎口,用这种钻心的、清醒的疼去对抗那种即将失控的迟钝。
任务堂新木头的刨花味还没散干净。
谢辞鸢将沉重的狼皮卷拍在柜台上,四颗犬齿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