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羊谷回来的路上,天边还挂着一抹将褪未褪的铅灰色。
谢辞鸢走得极沉。这种沉重并非来自体力透支,而是肩上那只布袋。三张完整的雪鬃狼皮,三颗尚带余温的内丹,还有六对像匕首一样尖锐的犬齿。这些东西塞在袋子里,随着她的步调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袋底渗出了一小片暗红,那是她左小臂上的血。
那只半大的幼狼在临死前爆发出的凶戾,几乎咬穿了她的袖口。
她在冰瀑布下游的溪边停了一会儿。溪水冷得刺骨,那是刚化开的雪水,带着一种要把人骨髓都冻成渣的狠劲。她撩起水,拍在翻开的伤口上。那种剧烈的收缩感让她的指尖轻微颤栗了一下。血丝顺着水流淡去,像一抹抓不住的红绸。她从衣摆撕下一截粗布,用牙咬住一头,单手在小臂上缠了三圈。
布条勒进肉里,把那股跳动的疼死死锁住。她放下袖口,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便被重新藏进了黑暗里。
山脚下的集镇,永远是这种腥膻与喧嚣混合的味道。
谢辞鸢脸上的易容符正在微微发烫,那是灵力消耗的征兆。此刻她是一张平庸得掉进人堆就寻不见的中年男人脸——颧骨过高,下巴方硬,带着一种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戾气。她背后的霜月剑被一截满是油污的旧布裹着,只露出那个残破的剑柄孔洞,活像一根烧火棍。
“狼皮三张,颈部受损,扣二钱。内丹成色中平,六两银。拿好。”
管事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熟练地拨拉着算盘,金属碰撞声清脆且无情。
谢辞鸢接过那两块碎银。银子表面的纹路有些硌手,她将其收进怀里,没有多看一眼。这种交易对她而言,不过是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的必要仪式。
干粮铺在集市的最尽头,那是蓝布幌子在风里被吹得像一张破旧的帆。
就在她即将跨过那摊混着马粪的烂泥时,一声陶盆摔碎的闷响,毫无征兆地在嘈杂中炸开。
人群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推开了,水流遇到顽石般,在道路中央空出了一个突兀的圆。圆心处,是一个跌坐在地上的老人。
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一丛枯草,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被扯开了一个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条膝盖以下用木棍削成的假腿。木棍的末端包着一层层破烂的布头,此刻布头散开了,像是一只在风中绝望摇摆的断翅。
几个青菜,两根开裂的萝卜,还有一扎被稻草捆得严实的葱。它们在青石板上滚落,沾满了黑腻的污泥。
一只皮质精良、绣着暗红云纹的靴子,正好踩在那捆葱上面。
“不长眼的东西。”
声音是从上方砸下来的,带着一种喝过陈年灵酒后特有的醺然与狂躁。说话的修士不过炼气后期,靛蓝色的道袍质地极佳,腰间的刀鞘上镶嵌着几块成色平平的玉石。这本是一个在太虚境弟子面前只能点头哈腰的角色,但在这种世俗集镇上,他就是主宰生死的神。
老人看不见那只靴子。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那是经年累月的白内障,让他只能凭借触觉在地上摸索。
“大人……大人恕罪……我这就收……”
他的手颤巍巍地在地上摸着。指尖碰到了一颗白菜,那白菜已经被踩烂了,菜汁混合着烂泥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滑腻响动。
修士显然并不满意这种卑微。他眼底那股因为刚领了赏钱而涌起的亢奋,正需要某种凌辱来作为出口。那只靴子缓缓抬起,阴影笼罩了老人那只正在摸索萝卜的手。
谢辞鸢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释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筑基威压。她只是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两名路人,像是一道沉默的阴影,切入了那个圆圈。
靴子落下的一瞬,谢辞鸢的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腕骨。
这不是任何修仙宗门的招式。
那是父亲在天岁城的码头上,跟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废镖师学的糙汉把式。
“鸢儿,记着。不用跟人比力气。这儿,是尺骨;这儿,是桡骨。虎口卡住这儿,往下一拧,天王老子也得给老子弯腰。”
父亲当年的话仿佛还带着汗烟味,在耳边回响。
谢辞鸢的手指像是一把精钢铸就的钳子,虎口极其精准地卡进了修士的手腕关节缝隙。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对方骨骼在皮肉下的轻微位移。
“喀。”
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那是关节被拧到极限时的哀鸣。
修士的脸色瞬间从酡红变成了惨白。他那只原本要去踩人的腿像被剪断了线的风筝,猛地一软,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后踉跄。
“你他妈——”
怒吼被扼杀在喉咙里。
谢辞鸢的动作没有任何观赏性。她跨前半步,膝盖如重锤般撞击在对方的膝腘窝处。那是人体最脆弱的杠杆点,只要力道够沉,意志便无法对抗生理本能。
“噗通”一声。
那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修士,此刻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他的手掌好巧不巧,正按在老人那堆烂菜泥里。粘稠的菜汁溅了他一身,也将他那身昂贵的道袍染上了一股寒酸的腐臭味。
谢辞鸢没有松手。她转过身,膝盖顶在对方的后腰。
腰椎与骨盆的连接处,在那股筑基初期的巨力压迫下,让对方整条脊椎都陷入了麻痹。
她垂下眼睑。
丹田内那滴像冰银一样的液态真元,极其缓慢地分出了一缕。
那一缕寒意顺着谢辞鸢的指尖,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修士后颈的皮肤里。
修士本想拔刀,但那股寒气入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一种带着死寂、带着腐朽、能把血液里每一颗微粒都凝固住的“静”。
他眼看着自己皮肤下的血管从红色变成灰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尾椎骨蹿向头皮。他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黑暗中咀嚼碎冰。
谢辞鸢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头已经断了气的雪鬃狼。
“滚。”
只有一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杀意,却像是一截冰锥直接扎进了对方的耳膜。
修士连那柄刀都没敢捡,膝盖在地上狼狈地蹭了几下,才连滚带爬地钻入人群。他的同伴原本还想张嘴咒骂,却在触碰到谢辞鸢那双没有任何光泽的眸子时,硬生生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身逃命。
人群还在观望。那种黏糊糊、带着窥探欲的目光让谢辞鸢感到厌倦。
她低下头,蹲在老人面前。
老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他的手依旧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指尖沾满了黑泥。
“大人……”
谢辞鸢没有回应。她伸出手,开始收拾残局。
她先把那棵烂了半边的白菜捡起来。那是老人的本钱。她沉默地撕掉那些沾着马粪的烂叶,一片,两片。直到露出里面那一抹干净的、泛着嫩黄的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