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衔月归 > 第18章 藏经阁旧纸

第18章 藏经阁旧纸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卷竹简从缝隙里滑落半截,摇摇欲坠。

谢辞鸢伸手扶住。

竹简在掌心缓缓展开,墨迹淡得几乎要融入枯黄的竹片里。她原本只想将它放回去,可视线掠过第一行时,手却停住了。

“或问:无命数者,其魂归于何处?”

下面只有四个字。

“答曰:归于天道。”

归于天道。

这四个字像一柄不够锋利的钝刀,重重凿进她的识海里。

谢辞鸢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点残光一点点往书架下沉,久到竹简上的字在昏暗里变得模糊,她才慢慢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

其魂归于何处?

归于天道。

“那卷东西,是三代前一位痴人记的。”

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低沉,枯槁,像从木头裂缝里漏出来。

谢辞鸢回头。

守阁老人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他仍旧抱着那本簿子,手指紧紧压在封皮上,像在守着某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老人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书架,落在更远处的昏暗里。

“那人有个弟子,命盘空白,卜不出前因后果。后来死在雷火里,连魂灯都没灭。”老人停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很轻的笑,却听不出半点笑意,“不是灭,是空了。”

谢辞鸢握着竹简的手慢慢收紧。

老人道:“魂灯空了,灯芯还在,火却像从来没有烧过。”

窗外风雪刮过檐角,木窗发出一阵沉闷的响。

谢辞鸢问:“后来呢?”

老人终于转过眼来看她。

那双眼太浑浊了,浑浊得像一口无人清理的枯井。里面没有悲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冷寂。

“魂都收了。”老人说,“还能有什么后来?”

这句话落下后,藏经阁里又静了。

谢辞鸢的指尖抵在竹简边缘。竹片粗糙,硌得她指腹微微发疼。她没有松手,仿佛这点疼能让她从那四个字里挣出来。

老人却不再多说。

他转身下楼。

木梯在他脚下一声一声响起,迟缓,沉闷,最后消失在一楼厚重的阴影里。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那页折角,不是我折的。”

谢辞鸢重新看向《太虚逸闻录》。

不是他折的。

那是谁?

是那位三代前的痴人?

是失去弟子的师长?

还是每一个在故纸堆里寻找消失之人的后来者?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查过的名册、翻过的户籍、问过的黑市贩子,想起每一次线索断掉时,掌心被红绳磨出的细小疼意。

如果衔月也成了这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猛地压下。

不会。

衔月只是被人带走。

父亲说那辆马车不是凡间的东西,但不是凡间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天道。

她不过是失踪。

失踪便能找。

只要人还在世上,总会留下痕迹。车辙会陷进泥里,衣角会挂在枝上,名字会落进某本册子,哪怕被人改过,也总有一笔墨迹与旁人不同。

她不能把衔月放进“无命数者”那四个字里。

那四个字太空了。

空到连“找”都显得可笑。

谢辞鸢低下头,将竹简重新卷好,却没有立刻放回原处。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符纸。

这是她下山时常用来拓录悬赏告示的粗纸,质地并不好,吸墨也重。她将符纸铺在那一页旧纸上,又取出一枚炭条,沿着“无命数者”那几行字轻轻拓下。

炭粉很快染黑了她的指腹。

她拓得很慢。

“不入轮回,不载生死。”

“天地不可推,鬼神不可测。”

“其魂归于何处?”

“归于天道。”

最后一笔落下时,外面的天色彻底沉了。

谢辞鸢把拓纸折好,收入怀中。那张纸贴着胸口,冷得像一小片不化的雪。

她将《太虚逸闻录》塞回原位。

书脊与木架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那个被反复折过的角重新藏回阴影里,像一只合上的眼。

下楼时,守阁老人仍坐在矮案后。

他没有抬头。

谢辞鸢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前辈。”她问,“若有人命盘空白,是否从出生时便能看出?”

老人翻书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他道:“有些人生来便无。”

谢辞鸢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老人又道:“也有些,是后来才没的。”

谢辞鸢抬眼。

老人却已重新翻过一页簿子,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门外风雪扑进来。

谢辞鸢站在门槛处,身后的藏经阁昏暗而沉默,身前的玉衡峰山道覆着一层新雪。雪粒打在脸上,并不很疼,只是冷,冷得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呼吸。

她走下石阶。

霜月剑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

那道裂纹没有再响,却像一直横在耳边。她隔着衣襟按住怀中的拓纸,又摸到那根早已褪色的红绳。

红绳安静地贴在腕骨上。

银纹淡得几乎看不见。

谢辞鸢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没有亮光。

没有回应。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像是某个可怕的猜测终于被压回深处。

衔月不会是那样的人。

她的妹妹有名字,有来处,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簪,还有一条和她一模一样的同心缕。

有这些,便不是“无”。

谢辞鸢把袖口拉下,遮住红绳。

玉衡峰下,风雪漫过山道,很快将来时的脚印盖住。她握紧霜月剑,继续往素雪峰走。

怀里的拓纸贴着心口,一路都没有暖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