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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灰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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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仍要继续。

可玉衡峰上的热闹已经和她无关。

她带着顾蘅离开问心台,沿山道往素雪峰去。一路上,顾蘅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近,也不远。她不像那些初入仙门的孩子,见什么都要惊叹,也不像真正冷漠的人,对周围毫无兴趣。她的目光会落在山石、阵纹、来往弟子的腰牌上,每一样都看得很快,却很仔细。

谢辞鸢没有回头。

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

顾蘅走路几乎不踩实,像随时能改变方向。这样的步子不是小孩子该有的,更像长久生活在危险里的人,连落脚都要给自己留退路。

山风吹过。

顾蘅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辞鸢停下。

“冷?”

顾蘅也停下,抬头看她。

隔着半步距离,她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近看时,那张脸和记忆里的衔月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眉眼长开了一些,轮廓也更清减。她瘦得太过,脸颊没有孩子该有的软肉,眼尾却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一点天然的狡黠。脖侧靠近衣领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谢辞鸢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那颗痣很淡。

可她记得。

衔月小时候也有。

她给衔月梳头时,常常会看见那颗小痣。衔月不喜欢梳头,总动来动去,谢辞鸢便按住她的肩,说,再动就梳歪了。衔月会笑着缩脖子,说姐姐轻点,痒。

谢辞鸢的手指在袖中发颤。

顾蘅却像没有察觉,笑眯眯道:“有一点。”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能忍。”

谢辞鸢看着她。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能忍”二字落进耳中,比喊疼还要刺人。

谢辞鸢解下外袍,递过去。

顾蘅没有立刻接。

她先看了一眼那件外袍,又看向谢辞鸢。灰色眼睛微微弯起,像觉得有趣。

“师姐不冷吗?”

师姐。

不是姐姐。

谢辞鸢的手停在半空。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衣角。外袍的衣袖轻轻擦过顾蘅手背,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谢辞鸢看见了。

于是她没有再往前递,只把外袍搭在旁边一块干净山石上。

“冷就穿。”

顾蘅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她笑道:“多谢师姐。”

她拿起外袍,却没有立刻披上,而是先抖开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东西,也没有符咒,才慢慢穿到身上。

这个动作很细。

细得若不是谢辞鸢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

她在检查。

检查一件别人递来的衣服是否安全。

谢辞鸢心口发紧,却没有问。

她转身继续往前。

顾蘅跟上来。

素雪峰的山路比玉衡峰冷得多。

越往上,雪越厚,风也越硬。顾蘅穿着谢辞鸢的外袍,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遮住半只手。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姐。”

谢辞鸢脚步未停:“嗯。”

“你叫什么名字?”

谢辞鸢的背影僵了一瞬。

顾蘅像是真的不知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我刚才只听见长老叫你辞鸢,是哪个辞,哪个鸢?”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衔月总说她的名字好听。

辞鸢。

像一只要飞走的鸟。

那时候衔月抓着她的袖子,皱着鼻子说:“姐姐不能飞走。”

谢辞鸢说:“不走。”

衔月便满意了。

如今身后的人问她,是哪个辞,哪个鸢。

谢辞鸢听见自己声音很平:“谢辞鸢。”

顾蘅念了一遍:“谢辞鸢。”

她念得很慢。

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像把这个名字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确认它是不是会疼。

“很好听。”顾蘅说。

谢辞鸢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回头。

顾蘅又问:“那我以后叫你谢师姐,还是辞鸢师姐?”

谢辞鸢道:“随你。”

顾蘅想了想:“那叫姐姐可以吗?”

山路上的风忽然停了。

至少在谢辞鸢耳中,是停了。

她站住。

身后脚步也停住。

顾蘅的声音仍旧带着笑,却比方才轻了些:“我从前没有姐姐。听别人这样叫,觉得好听。”

谢辞鸢缓缓回头。

顾蘅站在两级石阶下,仰头看她。

她脸上的笑很乖,眼睛也很亮,像只是随口撒娇。可谢辞鸢看见她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尖正轻轻扣着掌心。

她在试探。

试探这个称呼会带来什么。

试探谢辞鸢会不会失控。

也试探自己能从这个“姐姐”里得到多少安全。

谢辞鸢看着她。

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攥住,攥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说可以。

也想问你是谁。

更想一步上前,抓住顾蘅的手腕,问她为什么没有红绳,为什么不认得自己,为什么长成这样,为什么会在南宫家线索之后出现在太虚境,为什么一边装作不认识,却又偏偏问可不可以叫姐姐。

可她想起泠玄素的话。

若有一日,你找到了她。

先别急着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谢辞鸢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

她转过身。

“随你。”

身后安静了一下。

然后顾蘅轻轻笑了。

“姐姐。”

那两个字落下时,谢辞鸢眼前一阵发黑。

她几乎要站不稳。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仍旧不快,也不慢。袖中的红绳贴着腕骨,安静得像从未被人唤醒。

顾蘅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一点轻快:“姐姐,素雪峰真的只有你和师傅吗?”

“嗯。”

“那以后是不是还有我?”

“嗯。”

“我住哪里?”

“东厢。”

“离你近吗?”

谢辞鸢停了一下:“不远。”

顾蘅像是满意了:“那就好。”

她问得太自然。

像真是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在为往后的住处和饭食打算。

可谢辞鸢听得清楚。

每一个问题下面,都藏着另一句话。

这里安全吗?

我会不会被赶走?

你会不会管我?

我离你近一点,可不可以?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只一一回答。

素雪峰终于到了。

山门前的梅树覆着雪,枝头几点红梅开得极淡。峰上仍旧清冷,石径被雪埋了半截,远处泠玄素的洞府紧闭,像一只沉默的眼。

顾蘅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看。

“好冷。”

她轻声说。

谢辞鸢道:“不喜欢?”

顾蘅摇头。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眼睛弯起来:“喜欢。”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转头,灰色眼睛里映着素雪峰满山白色。

“这里很安静。”她说,“安静的地方,一般比较好睡。”

谢辞鸢喉间微哑。

“那便住下。”

顾蘅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笑。

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在那句话里听见了某种比收徒更重的承诺。可那点情绪只在眼底停了一瞬,很快便被熟练的笑意掩住。

“好啊。”她说,“那以后就劳烦姐姐照顾我了。”

谢辞鸢没有应。

她带顾蘅去了东厢。

屋子早被收拾过,床榻、桌椅、被褥、暖炉,一应俱全。泠玄素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谢辞鸢站在门口,看着屋中那套干净铺盖,心底某个猜测又沉了几分。

师傅早知道。

至少知道顾蘅会来。

顾蘅却像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走进屋里,先看窗,再看门,又看床的位置。她没有碰床榻,而是绕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栓。窗栓很紧,外面是陡峭雪坡,不容易有人靠近。

她又看向门。

门闩在内侧。

她的肩背这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点。

谢辞鸢站在门边,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顾蘅回头时,又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姐姐,这屋子真好。”

谢辞鸢问:“哪里好?”

顾蘅眨了眨眼:“窗外能看见梅花。”

她说得轻巧。

可她刚才最先确认的,分明是窗能不能锁死、门闩是否在内侧、床是否靠墙。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道:“缺什么,同我说。”

顾蘅点头:“好。”

谢辞鸢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姐姐。”

她停下。

顾蘅站在屋中,身上还披着她的外袍。那件衣服太大,将她整个人裹得更小。她脸上带着笑,手指却轻轻攥住袖口。

“我们以前见过吗?”

谢辞鸢的背脊一僵。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灯芯轻轻一晃。

她没有回头。

顾蘅又道:“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谢辞鸢闭了闭眼。

心口那块被压了一路的痛,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渗出血来。

她转身。

顾蘅看着她。

那双灰瞳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可谢辞鸢已经不敢相信任何表面。

她看着顾蘅的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看向顾蘅脖侧那颗小痣。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颜色。

真相就在她面前,却被一层薄而锋利的雾隔着。她只要伸手,或许就能抓破它。可抓破之后,里面流出来的未必是她承受得起的东西。

谢辞鸢想起泠玄素的话。

先别急着问。

于是她把所有疑问都咽回去。

“没有。”

顾蘅歪头:“真的?”

谢辞鸢道:“你认错了。”

顾蘅看着她。

屋里安静得只剩暖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顾蘅笑了。

“这样啊。”

她低下头,慢慢解下身上的外袍,叠好,放在床边。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叠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不能弄皱的东西。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说。

谢辞鸢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顾蘅把外袍放好,抬头看她,笑意又恢复了轻快。

“姐姐。”

谢辞鸢喉间一紧。

顾蘅问:“明日你会教我练剑吗?”

谢辞鸢看着她。

很久后,她道:“会。”

顾蘅眼睛弯起来:“那我等你。”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可谢辞鸢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她没有再说话。

转身离开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木门隔开了屋内暖意,也隔开了那双灰色眼睛。

谢辞鸢站在廊下。

素雪峰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她慢慢抬起左手,扯开袖口。

红绳仍旧贴在腕间。

银纹暗淡。

没有亮。

也没有回应。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屋内,顾蘅的脚步声很轻。

她似乎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隔着一道门,谢辞鸢听见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便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进雪里。

谢辞鸢把袖口重新拉下。

雪从檐外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很快化成一点冰凉的水痕。

她站在那里,终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认错了。”

这三个字是她方才说给顾蘅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心底有个声音,比风雪还轻,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是。

你没有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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