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仍要继续。
可玉衡峰上的热闹已经和她无关。
她带着顾蘅离开问心台,沿山道往素雪峰去。一路上,顾蘅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近,也不远。她不像那些初入仙门的孩子,见什么都要惊叹,也不像真正冷漠的人,对周围毫无兴趣。她的目光会落在山石、阵纹、来往弟子的腰牌上,每一样都看得很快,却很仔细。
谢辞鸢没有回头。
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
顾蘅走路几乎不踩实,像随时能改变方向。这样的步子不是小孩子该有的,更像长久生活在危险里的人,连落脚都要给自己留退路。
山风吹过。
顾蘅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辞鸢停下。
“冷?”
顾蘅也停下,抬头看她。
隔着半步距离,她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近看时,那张脸和记忆里的衔月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眉眼长开了一些,轮廓也更清减。她瘦得太过,脸颊没有孩子该有的软肉,眼尾却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一点天然的狡黠。脖侧靠近衣领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谢辞鸢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那颗痣很淡。
可她记得。
衔月小时候也有。
她给衔月梳头时,常常会看见那颗小痣。衔月不喜欢梳头,总动来动去,谢辞鸢便按住她的肩,说,再动就梳歪了。衔月会笑着缩脖子,说姐姐轻点,痒。
谢辞鸢的手指在袖中发颤。
顾蘅却像没有察觉,笑眯眯道:“有一点。”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能忍。”
谢辞鸢看着她。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能忍”二字落进耳中,比喊疼还要刺人。
谢辞鸢解下外袍,递过去。
顾蘅没有立刻接。
她先看了一眼那件外袍,又看向谢辞鸢。灰色眼睛微微弯起,像觉得有趣。
“师姐不冷吗?”
师姐。
不是姐姐。
谢辞鸢的手停在半空。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衣角。外袍的衣袖轻轻擦过顾蘅手背,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谢辞鸢看见了。
于是她没有再往前递,只把外袍搭在旁边一块干净山石上。
“冷就穿。”
顾蘅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她笑道:“多谢师姐。”
她拿起外袍,却没有立刻披上,而是先抖开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东西,也没有符咒,才慢慢穿到身上。
这个动作很细。
细得若不是谢辞鸢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
她在检查。
检查一件别人递来的衣服是否安全。
谢辞鸢心口发紧,却没有问。
她转身继续往前。
顾蘅跟上来。
素雪峰的山路比玉衡峰冷得多。
越往上,雪越厚,风也越硬。顾蘅穿着谢辞鸢的外袍,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遮住半只手。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姐。”
谢辞鸢脚步未停:“嗯。”
“你叫什么名字?”
谢辞鸢的背影僵了一瞬。
顾蘅像是真的不知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我刚才只听见长老叫你辞鸢,是哪个辞,哪个鸢?”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衔月总说她的名字好听。
辞鸢。
像一只要飞走的鸟。
那时候衔月抓着她的袖子,皱着鼻子说:“姐姐不能飞走。”
谢辞鸢说:“不走。”
衔月便满意了。
如今身后的人问她,是哪个辞,哪个鸢。
谢辞鸢听见自己声音很平:“谢辞鸢。”
顾蘅念了一遍:“谢辞鸢。”
她念得很慢。
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像把这个名字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确认它是不是会疼。
“很好听。”顾蘅说。
谢辞鸢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回头。
顾蘅又问:“那我以后叫你谢师姐,还是辞鸢师姐?”
谢辞鸢道:“随你。”
顾蘅想了想:“那叫姐姐可以吗?”
山路上的风忽然停了。
至少在谢辞鸢耳中,是停了。
她站住。
身后脚步也停住。
顾蘅的声音仍旧带着笑,却比方才轻了些:“我从前没有姐姐。听别人这样叫,觉得好听。”
谢辞鸢缓缓回头。
顾蘅站在两级石阶下,仰头看她。
她脸上的笑很乖,眼睛也很亮,像只是随口撒娇。可谢辞鸢看见她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尖正轻轻扣着掌心。
她在试探。
试探这个称呼会带来什么。
试探谢辞鸢会不会失控。
也试探自己能从这个“姐姐”里得到多少安全。
谢辞鸢看着她。
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攥住,攥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说可以。
也想问你是谁。
更想一步上前,抓住顾蘅的手腕,问她为什么没有红绳,为什么不认得自己,为什么长成这样,为什么会在南宫家线索之后出现在太虚境,为什么一边装作不认识,却又偏偏问可不可以叫姐姐。
可她想起泠玄素的话。
若有一日,你找到了她。
先别急着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谢辞鸢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
她转过身。
“随你。”
身后安静了一下。
然后顾蘅轻轻笑了。
“姐姐。”
那两个字落下时,谢辞鸢眼前一阵发黑。
她几乎要站不稳。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仍旧不快,也不慢。袖中的红绳贴着腕骨,安静得像从未被人唤醒。
顾蘅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一点轻快:“姐姐,素雪峰真的只有你和师傅吗?”
“嗯。”
“那以后是不是还有我?”
“嗯。”
“我住哪里?”
“东厢。”
“离你近吗?”
谢辞鸢停了一下:“不远。”
顾蘅像是满意了:“那就好。”
她问得太自然。
像真是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在为往后的住处和饭食打算。
可谢辞鸢听得清楚。
每一个问题下面,都藏着另一句话。
这里安全吗?
我会不会被赶走?
你会不会管我?
我离你近一点,可不可以?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只一一回答。
素雪峰终于到了。
山门前的梅树覆着雪,枝头几点红梅开得极淡。峰上仍旧清冷,石径被雪埋了半截,远处泠玄素的洞府紧闭,像一只沉默的眼。
顾蘅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看。
“好冷。”
她轻声说。
谢辞鸢道:“不喜欢?”
顾蘅摇头。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眼睛弯起来:“喜欢。”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转头,灰色眼睛里映着素雪峰满山白色。
“这里很安静。”她说,“安静的地方,一般比较好睡。”
谢辞鸢喉间微哑。
“那便住下。”
顾蘅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笑。
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在那句话里听见了某种比收徒更重的承诺。可那点情绪只在眼底停了一瞬,很快便被熟练的笑意掩住。
“好啊。”她说,“那以后就劳烦姐姐照顾我了。”
谢辞鸢没有应。
她带顾蘅去了东厢。
屋子早被收拾过,床榻、桌椅、被褥、暖炉,一应俱全。泠玄素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谢辞鸢站在门口,看着屋中那套干净铺盖,心底某个猜测又沉了几分。
师傅早知道。
至少知道顾蘅会来。
顾蘅却像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走进屋里,先看窗,再看门,又看床的位置。她没有碰床榻,而是绕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栓。窗栓很紧,外面是陡峭雪坡,不容易有人靠近。
她又看向门。
门闩在内侧。
她的肩背这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点。
谢辞鸢站在门边,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顾蘅回头时,又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姐姐,这屋子真好。”
谢辞鸢问:“哪里好?”
顾蘅眨了眨眼:“窗外能看见梅花。”
她说得轻巧。
可她刚才最先确认的,分明是窗能不能锁死、门闩是否在内侧、床是否靠墙。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道:“缺什么,同我说。”
顾蘅点头:“好。”
谢辞鸢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姐姐。”
她停下。
顾蘅站在屋中,身上还披着她的外袍。那件衣服太大,将她整个人裹得更小。她脸上带着笑,手指却轻轻攥住袖口。
“我们以前见过吗?”
谢辞鸢的背脊一僵。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灯芯轻轻一晃。
她没有回头。
顾蘅又道:“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谢辞鸢闭了闭眼。
心口那块被压了一路的痛,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渗出血来。
她转身。
顾蘅看着她。
那双灰瞳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可谢辞鸢已经不敢相信任何表面。
她看着顾蘅的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看向顾蘅脖侧那颗小痣。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颜色。
真相就在她面前,却被一层薄而锋利的雾隔着。她只要伸手,或许就能抓破它。可抓破之后,里面流出来的未必是她承受得起的东西。
谢辞鸢想起泠玄素的话。
先别急着问。
于是她把所有疑问都咽回去。
“没有。”
顾蘅歪头:“真的?”
谢辞鸢道:“你认错了。”
顾蘅看着她。
屋里安静得只剩暖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顾蘅笑了。
“这样啊。”
她低下头,慢慢解下身上的外袍,叠好,放在床边。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叠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不能弄皱的东西。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说。
谢辞鸢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顾蘅把外袍放好,抬头看她,笑意又恢复了轻快。
“姐姐。”
谢辞鸢喉间一紧。
顾蘅问:“明日你会教我练剑吗?”
谢辞鸢看着她。
很久后,她道:“会。”
顾蘅眼睛弯起来:“那我等你。”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可谢辞鸢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她没有再说话。
转身离开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木门隔开了屋内暖意,也隔开了那双灰色眼睛。
谢辞鸢站在廊下。
素雪峰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她慢慢抬起左手,扯开袖口。
红绳仍旧贴在腕间。
银纹暗淡。
没有亮。
也没有回应。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屋内,顾蘅的脚步声很轻。
她似乎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隔着一道门,谢辞鸢听见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便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进雪里。
谢辞鸢把袖口重新拉下。
雪从檐外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很快化成一点冰凉的水痕。
她站在那里,终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认错了。”
这三个字是她方才说给顾蘅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心底有个声音,比风雪还轻,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是。
你没有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