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出事是在午后。
那时素雪峰的雾还没散尽,顾蘅趴在书案边抄心法。她右手指尖还缠着昨日破阵留下的薄布,写字时比平日慢,笔锋却仍旧稳。写到“气行周天”四字时,她忽然停笔,抬头看了谢辞鸢一眼。
谢辞鸢正在看执事堂回函。
纸上话写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柳溪村一事,执事堂愿意继续留档,但赤砂岭与南宫家牵涉甚广,证据不足,不宜擅动。若素雪峰弟子私下追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被写在最后,墨迹干净,笔画端正,像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刀递到人面前,还要说一句请自便。
顾蘅把笔尖抵在砚边,没让墨落到纸上。
“姐姐看那张纸已经看了一早。”
谢辞鸢把回函折起,压到铜铃旁边:“字写完了?”
顾蘅立刻低下头,像被抓住偷懒的小孩,笔尖落下时故意拖出一点长长的尾锋。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纸推过去,顺手把那只皱纸鹤也放到纸上。
“写完了。姐姐看,是不是比昨天好?”
谢辞鸢先看纸鹤。
纸鹤被她压在心法纸角上,歪着头,像被迫跟着一起交差。
顾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弯起来:“它也想让姐姐夸。”
谢辞鸢拿起心法纸,看了几眼。字迹端正,几处转折有些僵,大约是手指还疼。
她没有戳破,只道:“今日少写一遍。”
顾蘅眼睛一亮,亮得太快,又立刻收回去,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姐姐终于知道心疼我了?”
谢辞鸢把纸放回案上:“手没好。”
顾蘅捏了捏自己包着薄布的指尖,轻轻吸了口气,像才想起这伤还疼。她很快又笑起来,拿笔去拨纸鹤的翅膀。
“那我以后受伤,是不是都能少写一遍?”
“看怎么伤的。”
顾蘅一听这话,整个人往书案上一趴:“姐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师尊。”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素雪峰平日清静,连风过梅枝都显得慢。那脚步声从山道上撞进来,一下便显得突兀。顾蘅原本还趴着,指尖却已经离开笔杆,悄无声息地压住袖口。
谢辞鸢抬眼。
来的是碧筠峰的小弟子朝颜。
她年纪不大,圆脸,平日总是笑,今日却跑得发白,连发间的青叶簪都歪了。她一进院,看见谢辞鸢便像看见救命的人,喉咙里先哽了一声。
“谢师姐,寒潭那边出事了。”
谢辞鸢起身:“谁伤了?”
“王师兄,还有两个外门师弟。我们原本只是去采寒莲,潭里忽然冒出妖影,碰到的人都冻住了经脉。陆师姐已经赶过去,让我来找你。”
朝颜说得又快又乱,顾蘅却在“寒潭”两个字落下时抬了下眼。
她没说话,只把那只皱纸鹤收进袖中,又去拿外袍。
谢辞鸢看见她动作:“你留在峰上。”
顾蘅披衣的手停在半空。
朝颜这才注意到顾蘅也在。她昨日听说过顾蘅用针救人的事,本就对她有些崇拜,此时见她要跟着,反倒松了口气:“顾师姐若能去就太好了,王师兄手上还扎着一根针呢,医修师叔说不能乱拔。”
顾蘅慢慢把外袍披好,朝谢辞鸢眨了下眼。
那眼神很轻,不像撒娇,更像把朝颜的话接过来做挡箭牌。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拢住袖口,声音软了些:“姐姐,我不乱来。”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句,连朝颜都下意识看了看她。
顾蘅好像也觉出这保证没什么分量,笑了一声,补道:“至少这次尽量。”
谢辞鸢拿起霜月剑:“跟紧。”
顾蘅唇边笑意一松,很快跟上。
寒潭在太虚山西北角,离素雪峰不远,却比素雪峰更冷。
潭边常年结雾,寒莲生在水面薄冰间,花瓣入药可稳经脉。碧筠峰弟子每月都会来采一些,往常从未出过大事。今日还没靠近,谢辞鸢便闻到一股很淡的腥气。
不是血腥。
更像冷水里泡久的铁锈,带着一点发苦的药味。
顾蘅也闻到了。
她脚步没停,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薄布遮住她受伤的指尖,也遮住她袖中那套蘅芷银针。
潭边已经聚了几名弟子。
陆青吟半跪在石边,正给王师弟渡灵力。王师弟脸色青白,右臂僵硬得像一截冰木,手背上扎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尾轻轻颤着,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他体内乱窜的寒气顶得发颤。
另外两个外门弟子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斗篷,眉睫都结了一层细霜。
陆青吟看见谢辞鸢,肩膀明显松了些。她刚想说话,视线又落到顾蘅身上,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你怎么也来了?手还伤着。”
顾蘅从谢辞鸢身后探出半张脸:“陆师姐昨日送的安神香我没敢用,今日来还个人情。”
陆青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还人情?”
“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们。”顾蘅说得自然,眼睛弯得无辜,“这样算不算?”
陆青吟被她噎得没法,只好让开半步:“那你来看看。王师弟一直嚷着针不能拔,我怕拔错了伤经脉。”
王师弟原本冻得嘴唇发抖,听见顾蘅的声音,努力睁开眼。昨日在素雪峰差点被她一针扎到,他心里还有些发怵,可此刻看见她,却像看见了那根针的主人终于肯来收拾残局。
“顾师妹……我没碰你的纸鹤。”
他冻成这样,还惦记着解释这一句。
顾蘅怔了怔,随后笑了。
那笑比平日轻,少了几分试探,倒真有些被逗到。
“我知道。你现在就算想碰,也动不了。”
王师弟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她说怕的。
谢辞鸢看了顾蘅一眼。
顾蘅已经蹲到王师弟身边,笑意收得很快。她没有贸然碰那根针,只先看针尾,再看王师弟右臂冻住的纹路。那股寒气从腕骨往上爬,到了肘弯处却被银针截住,没有再侵入心脉。
陆青吟压低声音:“医修师叔说,这针扎得准。若不是它拦着,寒气早入肺腑了。”
顾蘅指尖悬在针尾上方。
“不是我扎的。”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垂着眼,像只是在分辨针路:“有人先动过手。用的不是太虚境医针,也不像碧筠峰的路数。”
她说得很轻。
可陆青吟听懂了:“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来过寒潭?”
朝颜立刻往四周看,脸色更白。
顾蘅没有接她的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蘅芷针。两根针一粗一细,对在一起时,潭边寒雾仿佛都凝了一下。
王师弟看着那根针,下意识想往后缩,结果右臂动不了,只能用眼神向谢辞鸢求救。
“谢师姐,我信顾师妹,但她这针看着挺疼。”
顾蘅抬眼,语气慢悠悠的:“王师兄放心,真疼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它只是看着疼了。”
王师弟脸色更难看。
陆青吟没忍住,别过脸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咳了一声。
谢辞鸢蹲下,掌心按在王师弟肩上,冰灵力稳稳压住乱窜的寒气。
“看我。”
王师弟愣愣看向她。
顾蘅就在这时出手。
她动作太快,蘅芷针从王师弟腕侧斜入,另一手轻轻一拨原本那根银针的尾端。两道细小寒气像被挑断的线,从针孔处泄出来,落在地上,凝成几粒黑白相间的冰砂。
王师弟疼得闷哼一声,肩膀却被谢辞鸢按住,没能弹起来。
顾蘅没抬头:“别骂,骂了也得扎完。”
王师弟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没想骂。”
“那王师兄人还挺好。”
顾蘅说着,第二针已经落下。
她语气轻松,手却稳得可怕。几名碧筠峰弟子围在一旁,看她下针的眼神逐渐变了。朝颜更是屏住呼吸,像怕自己喘重一点,都会扰乱顾蘅指尖那点微妙的准头。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顾蘅侧脸。
她下针时和平日不一样。
平日的顾蘅总爱笑,说话拖着软尾音,看谁都像无害。可此刻她垂着眼,唇线压平,连呼吸都收得极细。那不是一个新弟子该有的沉稳,更像在很多个无人看顾的夜里,她曾这样替自己压过疼,止过血,封过命。
第三针落下,王师弟手背上的那根旧针终于松动。
顾蘅捏住针尾,没拔,而是轻轻一旋。针身带出一缕黑气,黑气遇风没有散,反倒像活物一样往潭边爬。
霜月出鞘半寸。
寒光擦过地面,那缕黑气被冻在石缝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响。
朝颜吓得往陆青吟身后缩:“那是什么?”
顾蘅盯着那点黑气,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
她像认得。
又像不想认得。
陆青吟看见她的反应,声音不自觉放轻:“阿蘅?”
顾蘅回过神,先看谢辞鸢。
谢辞鸢没有催她。
潭边冷雾往上涌,打湿顾蘅额前碎发。她用没受伤的手把那根拔出的针放到帕子上,才道:“不是普通潭妖。像是妖气里掺了药,故意喂出来的。”
“喂?”朝颜听得发怔,“妖气也能喂?”
顾蘅抬头看她,笑得很浅:“能啊。人能吃药,妖当然也能。只是妖吃的药难配些,喂不好会反噬。”
朝颜被她这句“能啊”说得毛骨悚然。
陆青吟脸色也沉下去:“你在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顾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王师弟的手臂放回斗篷下,指尖顺手替他压住伤口边缘。这个动作太自然,像照顾人只是随手的事,可她自己却很少让别人这样照顾。
“东海。”她说,“听一个医修说过。有人会用药饲妖,把妖气养得更寒、更毒,再拿来试阵,或试药。”
陆青吟皱眉:“谁会做这种事?”
顾蘅笑了下:“陆师姐,你问得太正道了。”
陆青吟没恼,只看着潭面。
寒潭水色比平日深,靠岸那一圈薄冰下有影子游动。影子不大,像鱼,又比鱼长。每次掠过水面,岸边受伤弟子的睫毛上便多结一层霜。
谢辞鸢收剑起身:“先把人送远。”
陆青吟点头,立刻让朝颜带几名弟子把伤者抬到山道上。王师弟被扶起来时,努力回头冲顾蘅道谢。
“顾师妹,昨日我真不是想碰你。”
他说得小心翼翼,冻伤刚缓过来,声音还虚。
顾蘅正在收针,听见这句,指尖顿了顿。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笑着说没关系,再顺手把这件事遮过去。可王师弟脸上的怕和歉意太真,真得让她一时没法用那套轻飘飘的话应付。
她低头把蘅芷针擦干净,声音比往常低些。
“以后别忽然伸手就行。”
王师弟忙点头。
“还有,”顾蘅把针收回袖中,抬眼时又有了点笑,“纸鹤也别碰。它记仇。”
王师弟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冻青的脸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等伤者被送远,寒潭边只剩谢辞鸢、顾蘅和陆青吟。
陆青吟看着潭面,手中木灵力化成细丝,试着探入水中。灵丝刚碰到薄冰下的影子,便立刻覆上一层黑霜,断得干干净净。
“我探不进去。”
谢辞鸢拔剑:“那就逼它出来。”
顾蘅站在她身后,外袍被潭风吹起,露出一截勒得极紧的腰封。她看见谢辞鸢要往潭边走,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谢辞鸢袖口,又立刻收了回去。
谢辞鸢停住。
顾蘅的手还悬在半空,像连自己都没想好是要拦,还是要拉。
陆青吟假装没看见,默默转开视线去观察潭边阵纹。
顾蘅把手藏回袖中,语气像玩笑,尾音却没有平时稳:“姐姐,你别站太近。那东西会拖影子。”
“拖影子?”
“水里的妖物有些不咬人,咬影。影子被拖住,人就像被冻在原地,越挣越沉。”
谢辞鸢看向潭面。
她的影子落在薄冰上,随着水雾轻轻晃动。冰下果然有一道细长黑影贴过来,像在嗅她的影。
霜月剑尖一转,冰面瞬间结霜。
那道黑影被剑气惊退,往潭心一缩。
顾蘅看得眼睫一动。
她见过很多剑修出剑。东海黑市里也有不少自称剑客的散修,剑招花哨,杀意也足。可谢辞鸢不一样。她出剑没有多余的气势,甚至称不上华丽,只是一道霜光落下,所有乱动的东西都被压住。
像她这个人。
不说好听的话,也不做漂亮姿态,却总能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陆青吟从潭边石上摸到一层暗色粉末,递到谢辞鸢面前:“又是赤砂。”
谢辞鸢接过看了一眼。
顾蘅也看见了。
她没有凑近,只轻轻笑了一下:“真巧。”
这句“真巧”没有半点巧的意思。
陆青吟看着她,目光复杂:“阿蘅,你是不是早就觉得这事和南宫家有关?”
顾蘅低头理袖口,指腹一遍遍压过布料,像要把袖中那些针都压得更深些。
“我觉得有什么用。陆师姐又不是没见过执事堂怎么说话。没有证据,连赤砂两个字都能变成巧合。”
陆青吟被她说得沉默。
谢辞鸢道:“会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