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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袖中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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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素雪峰起了雾。

不是浓雾,只薄薄一层,贴着雪面和梅枝往上浮。远处山道像被水洗过,石阶露出湿冷的青色。顾蘅推门出来时,身上披着谢辞鸢昨日给她的外袍,发尾没有束好,一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看见廊下石案上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裂开的铜铃、灰符线碎屑、符灰、糖纸,全都被谢辞鸢分开放着。旁边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极细的字。

顾蘅只扫了一眼,便笑道:“姐姐昨夜又没睡?”

谢辞鸢正在擦霜月剑。

剑身横在膝上,冷光照着她垂下的眉眼。她没有抬头,只道:“睡了。”

“睡了多久?”

谢辞鸢将剑翻过一面。

顾蘅绕到她身边,弯腰看她的脸:“一炷香?”

谢辞鸢这才抬眼。

顾蘅原本还想再笑,撞上她眼底那点淡淡血丝,话忽然停住了。她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像是想碰一碰,又记起自己并不该碰。

最后她把手收回袖中,改去捏那只铜铃。

“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谢辞鸢道:“别碰裂口。”

顾蘅眨眼:“姐姐怕我割伤?”

“嗯。”

她答得太自然,顾蘅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铜铃握在掌心里很轻。铃身裂了一道口,里面空荡荡的,铃舌早已被人拔去。顾蘅指尖顺着裂纹摸过去,神色很平静,只是拇指在某处停了一下。

谢辞鸢看见了。

“认得?”

顾蘅把铜铃转了半圈,像在看那道裂纹,又像在避开谢辞鸢的目光。

“不是普通车铃。”她说,“上面有压音纹。铃响时,外人听不见,车里的人会听得很清楚。”

谢辞鸢擦剑的动作停住。

顾蘅仍低着头:“小孩吃了安神草,半醒时听见这种铃,会以为有人在叫自己。跟着声音走,醒来后也未必记得。”

院中梅枝上的雪水滴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一点极轻的声响。

谢辞鸢问:“你也是书上看的?”

顾蘅抬头看她。

那眼神里带了点无奈,还有一点很浅的笑,像是她们都知道这个借口已经快用烂了。

“姐姐还想听我说书名吗?”

谢辞鸢把剑收回鞘中。

“不想。”

顾蘅指尖一顿。

谢辞鸢将那张纸递给她:“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谢辞鸢昨夜整理出的线索。柳溪村、安神草、温髓藤、赤砂矿粉、灰符线、无声铜铃,几样东西被她用很细的线连到一起。末尾没有写南宫家,只写了两个字。

赤砂。

顾蘅看着那两个字,笑意淡了些。

“姐姐查得很快。”

“还不够。”

“还要查什么?”

“灰符线的来源,糖纸上的符纹,温髓藤从哪里流出。还有昨天逃掉的人。”

顾蘅把纸放回石案上,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

“如果查到南宫家呢?”

谢辞鸢看她。

顾蘅脸上仍旧笑着,语气也轻。可她问这句话时,袖口下的手已经慢慢收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赤砂两个字里扯出来,缠住了她的指骨。

谢辞鸢道:“继续查。”

“南宫家和太虚境来往很深。矿脉、药材、供奉,哪一样都牵着宗门。姐姐一个素雪峰弟子,查到最后,未必有人愿意听。”

“我知道。”

顾蘅偏了偏头:“知道还查?”

谢辞鸢把铜铃收进布袋里:“昨日那三个孩子是活着回来的。”

顾蘅的喉咙轻轻一动。

“还有没回来的。”谢辞鸢道。

顾蘅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犹疑。可谢辞鸢收线索的动作平稳,纸页一张张叠好,边角压齐,没有半点激烈,也没有半点退意。

顾蘅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她很熟悉恨。

恨是冷的,硬的,像藏在袖中的针。需要时抽出来,刺进该刺的人身上。可谢辞鸢身上那股东西不一样。她也会恨,也会记旧账,却不是只靠恨往前走。

这让顾蘅觉得陌生。

也让她觉得害怕。

一个人若只是恨,便有办法推开。

可若是为了救人,那些推开的理由就会忽然显得很薄。

“姐姐。”顾蘅低声道,“你这样会很麻烦。”

谢辞鸢将布袋系好:“嗯。”

“可能会被执事堂问责。”

“嗯。”

“还可能会被南宫家盯上。”

“嗯。”

顾蘅被她这几个“嗯”弄得气笑了。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那姐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辞鸢看她:“你在担心我。”

顾蘅脸上的笑一下停住。

雾气从石阶下漫上来,将她脚边一点点吞没。她垂眼看着那层白雾,像那里面忽然有什么值得细看。

“我只是提醒你。”

“嗯。”谢辞鸢道,“多谢。”

顾蘅抬眼,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故意逗弄的意思。

没有。

谢辞鸢是真这样想。

她把顾蘅那句硬邦邦的提醒,认真当成了担心。

顾蘅忽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把纸鹤从袖中摸出来,放在石案边,假装去整理它被压皱的翅膀。

“姐姐真不会聊天。”

谢辞鸢看了一眼那只小纸鹤:“你会?”

顾蘅把纸鹤的头扶正,语气轻快起来:“当然。我若想哄人,没人会不喜欢。”

谢辞鸢没有反驳。

她忽然伸手,将纸鹤一侧翅膀重新折了一下。

“但不必哄我。”

顾蘅指尖停在纸鹤旁。

谢辞鸢道:“想说什么就说。”

“若我说的话不好听呢?”

“那就不好听。”

“姐姐不会生气?”

“看事。”

顾蘅笑了:“又是看事。”

“嗯。”

顾蘅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

它被两个人折过,翅膀仍旧歪,头也不算正,却被她收得很仔细。她忽然想起昨日那些孩子被抱回去的画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得太紧,又慌忙松开。

那些孩子可以不好看,可以哭闹,可以把眼泪鼻涕蹭到大人衣襟上。

因为有人在他们身边。

她低声问:“姐姐,若我以后说很不好听的话呢?”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顾蘅抬头时,看见谢辞鸢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稳,没有好奇,也没有审判,像一只手没有碰她,却已经等在她摔下来的地方。

“那也先听完。”谢辞鸢道。

顾蘅的心忽然漏跳了一下。

任务堂的人是在辰时来的。

来的是昨日送信的王师弟,身边还跟着一名执事堂弟子。那弟子年纪不大,却穿得规整,腰间挂着执事堂木牌,进了素雪峰便先朝谢辞鸢行礼。

“谢师姐,柳溪村的任务回执,堂中要补一份细录。”

谢辞鸢将昨夜整理的线索递过去。

执事堂弟子接过,翻到赤砂二字时,眉心很快皱起,又很快压下去。

王师弟站在旁边,目光却不时往顾蘅身上飘。

他年纪小,藏不住好奇。昨日柳溪村的事已经传开,说素雪峰新收的小师妹会破阵,还会用针救人。再加上她灰眼、身形小,站在谢辞鸢身边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弟子,便更惹人看。

顾蘅像没察觉。

她坐在廊下,低头摆弄纸鹤。外袍袖口垂下来,遮住半只手。她偶尔抬眼,便冲王师弟笑一下。

王师弟被她笑得耳朵发红,又忍不住看第二眼。

谢辞鸢侧眸看过去。

王师弟立刻低下头。

执事堂弟子清了清嗓子:“谢师姐,这里面写到赤砂矿粉和南边矿场灰符线,可有确证?”

“有符灰和碎线。”

“只凭这些,未必能指向南宫家。”

谢辞鸢道:“我没写南宫家。”

那弟子被噎了一下。

顾蘅低着头,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执事堂弟子显然也知道这话不好接。他把纸页合上,语气放缓:“师姐,我不是说不能查。只是南宫家与宗门关系复杂,若没有铁证,堂中不好贸然上报。”

谢辞鸢看着他:“那就不上报。”

“师姐的意思是?”

“我自己查。”

执事堂弟子脸色变了变:“这不合规矩。”

谢辞鸢还没说话,顾蘅忽然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恰好落进几人耳里。

王师弟下意识看过去:“顾师妹,你怎么了?”

顾蘅抬眼,脸上有些无辜:“没什么。只是觉得规矩真忙。”

王师弟没听明白。

执事堂弟子也看向她。

顾蘅把纸鹤放在掌心,笑得乖巧:“孩子没丢之前,规矩没发现;孩子丢了,规矩说要证据;证据送来了,规矩说不好贸然上报。若哪天孩子死了,规矩是不是还要先查他们有没有按规矩死?”

这话说得轻,甚至称得上温软。

可院中温度像一下降了几分。

王师弟张着嘴,没敢接。

执事堂弟子脸色难看,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大约没想到一个新弟子会这样开口,更没想到她说完后,还能弯着眼睛,像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个再天真的问题。

谢辞鸢看了顾蘅一眼。

顾蘅也看她。

那眼神里有一点狡黠,像在问姐姐,我是不是说得很不好听?

谢辞鸢没有训她,只对执事堂弟子道:“她年纪小,说话直。”

顾蘅差点没绷住笑。

执事堂弟子也听出了这句偏袒,脸色青白交错,最后只能硬声道:“堂中只是让师姐谨慎。若继续追查,最好先向长老报备。”

“知道了。”

这意思就是不会报。

执事堂弟子无法,只能收好回执告辞。

王师弟却没急着走。他看顾蘅手里的纸鹤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顾师妹,你这纸鹤折得挺好。”

顾蘅低头看掌心那只歪头歪翅的纸鹤。

“真的吗?”

“真的。”王师弟很认真,“比我折得好。”

顾蘅笑起来:“这是姐姐折的。”

王师弟立刻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面无表情。

王师弟把到了嘴边的夸奖吞了回去,改口道:“谢师姐折得……挺有剑意。”

顾蘅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一笑比早晨自然许多,像落在薄雾里的铃音。王师弟也跟着笑,胆子大了些,往顾蘅那边走了两步。

“顾师妹,我也会折一种会飞的,要不要我教你?”

他说着,伸手想去拿顾蘅掌心里的纸鹤。

顾蘅的笑还没完全收。

可在王师弟指尖靠近她袖口的一瞬,她整个人已经变了。

太快。

快到连王师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顾蘅的左手往后缩,右手袖中一点银光滑出,针尖已经贴上指缝。她没有刺出去,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格挡与反击的姿态,肩背紧得像拉满的弓。

谢辞鸢一把扣住王师弟手腕,将他往旁边带开。

“别碰她。”

王师弟愣在原地。

顾蘅也愣住。

银针只露出一点尖,藏在她指间,被袖口挡住大半。可她自己知道,若谢辞鸢慢一瞬,那枚针已经扎进王师弟腕骨旁的麻穴。

不会死。

但会疼很久。

院子里的雾像忽然凝住。

王师弟脸色白了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碰到了什么。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我就是想看纸鹤。”

顾蘅垂下眼。

她的手还僵着,指尖发冷,针尖抵在掌心,像在提醒她自己刚才又做了什么。

谢辞鸢松开王师弟。

“她不喜欢别人忽然碰她。”

王师弟忙点头:“我知道了,对不起,顾师妹,我不是故意的。”

顾蘅没有抬头。

她在想该怎么笑,怎么说没关系,怎么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可嘴角动了一下,竟没能立刻弯起来。

谢辞鸢看见她袖口下那点细微的抖。

她没有催顾蘅说话,只对王师弟道:“回去吧。”

王师弟不敢多留,匆匆行礼,跟着执事堂弟子下山去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到听不见,顾蘅才把那枚针收回袖中。

她低头看着纸鹤。

纸鹤被她捏得有些皱,翅膀塌了一边。

“姐姐。”她低声说,“我刚才差点伤人。”

谢辞鸢道:“没有。”

“差一点也是差一点。”

“我拦住了。”

顾蘅抬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却比有泪更像被逼到角落。

“那若你不在呢?”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顾蘅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勉强:“你看,姐姐也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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