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在素雪峰安静了两日。
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不笑。她仍旧会在晨起时倚着门框喊姐姐,仍旧会嫌药膳苦,仍旧会在谢辞鸢看书时拿笔尖轻轻点纸鹤的翅膀。只是那些话比从前少了些,笑也收得快了些,像一只曾经主动伸出爪子试探火光的幼兽,忽然被烫醒,开始重新估量眼前这团温暖到底会不会烧伤自己。
谢辞鸢没有问。
她照旧卯时来东厢,照旧将温脉膏放在桌角,照旧把早饭里那碟甜糕换成腌笋和酸梅。顾蘅第一次看见那碟酸梅时,眼睛弯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撒娇讨赏。她只是捏了一颗,含在舌尖,酸得睫毛轻轻一颤。
那点微小的颤意落在谢辞鸢眼里,比任何一句“我喜欢”都真。
第三日清晨,任务堂的纸鹤飞到素雪峰。
纸鹤撞上廊下风雪,翅膀湿了一角,落进谢辞鸢掌心时还在轻轻发抖。谢辞鸢拆开一看,眉心压低了些。
顾蘅正坐在窗边系腰封。
她今日换了干净弟子服,衣袍仍旧有些宽,腰封却勒得很紧。那道藏在腰间的硬线被白衣压住,寻常人只当她怕衣服松散,谢辞鸢却已知道那里不只是布。
顾蘅抬眼,视线先落到纸鹤,又落到谢辞鸢指节。
“任务?”
“嗯。”
谢辞鸢把纸条折回去。
顾蘅把腰封最后一寸压平,笑意轻轻挂上来:“姐姐要下山?”
“我们一起。”
那笑意顿了一下。
不是欢喜,也不是意外。更像是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姐姐不带我也没关系”的话,却忽然被这三个字堵在喉间。
她慢慢眨了下眼:“带我?”
谢辞鸢取过一件厚外袍,递到她面前:“山下风冷。”
顾蘅没有立刻接。
外袍被谢辞鸢搭在手臂上,布料干净,袖口有素雪峰细小的雪纹。若是第一日,她一定会从衣领摸到袖底,确认里头有没有符、有没有针、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这一次,她只看了片刻。
然后接过来,披在身上。
“姐姐终于舍得让我见世面了?”
她说得轻快,指尖却在衣襟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像一个人本能地去找藏身的缝隙,没找到,却发现风没有吹进来。
谢辞鸢把一只药囊放到她手边。
“温脉丸,止血散,清心丹。”
顾蘅垂眼看那只药囊。
药囊素白,边角绣着一小片雪纹,里面的瓶罐不多,碰撞起来没有声响。她捏了捏,忽然笑:“姐姐给我的?”
“嗯。”
“我若弄丢了呢?”
“再给你一个。”
“我若故意弄丢呢?”
谢辞鸢看她一眼:“那就不给。”
顾蘅被噎了一下,反倒笑出声:“姐姐也不是一直惯着我。”
“看事。”
顾蘅把药囊藏进外袍里,手指在雪纹上摩挲一圈:“那今日是什么事?”
“柳溪村,三个孩子失踪。”
顾蘅的指尖停在药囊边。
那停顿太细,像灯芯轻轻一晃,若非谢辞鸢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孩子失踪,为什么找太虚境?”
“村里说见过邪祟。”
“真的有?”
“未必。”
顾蘅抬起眼,脸上又是那副乖巧的笑:“那姐姐是去除祟,还是去找人?”
“先找人。”
顾蘅看了她一会儿。
窗外的雪光落进她灰色眼睛里,把那点笑照得很浅,像一层盖不住水底暗影的薄雾。
“好。”她说,“我跟姐姐去找人。”
柳溪村在太虚山南麓。
若御剑,不过半个时辰。可顾蘅名义上只是新入门弟子,谢辞鸢没有御剑,带她从山道下去。
山下雪薄,泥土从雪缝里露出来,黑而湿。松针被雪水压进泥里,踩上去无声。顾蘅跟在谢辞鸢身侧偏后半步,起初还会看路边结冰的草叶,看远处山坳里炊烟如何被风吹散,像一个初次下山的小师妹。
过了第三道岔路,她忽然开口:“姐姐以前常下山?”
“嗯。”
“找人?”
谢辞鸢脚步未停:“嗯。”
顾蘅盯着她袖口。
红绳藏在衣袖下,今日半点也看不见。可顾蘅看得很久,像隔着一层布,也能看见那截被岁月磨旧的红。
“每次都这样走?”
“有时御剑。”
“有时走路?”
“走路能听见更多事。”
顾蘅低头踩进她留下的脚印里,鞋尖没入一点雪水。
“姐姐很会找人。”
谢辞鸢道:“不算会。”
顾蘅抬眼。
谢辞鸢看着前方山路,声音平得像雪面下的一截石:“会找的话,早就找到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顾蘅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柳溪村村口站着一个瘦高老人。
老人姓梁,是村正。看见太虚境弟子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进雪水里。谢辞鸢抬手虚扶,那一下没有碰到人,却让梁村正的身体僵在原处,只能弯着腰,双手搓着衣角。
“仙子,可算来了。村里真是没法子了。”
“从头说。”
谢辞鸢的声音不高,梁村正却像终于抓住一截能撑住自己的木桩,急忙开口:“三个孩子。最早没的是刘家的小孙子,叫阿虎,七岁。三日前傍晚去河边捡柴,没回来。第二个是赵寡妇家的女儿,小荷,九岁,夜里睡在屋里,第二天只剩被子。昨儿个又没了一个,是我本家的侄孙,才六岁。”
顾蘅站在谢辞鸢身后,外袍领口遮住半张脸。
梁村正目光不小心扫到她的眼睛,话音明显卡了一下。那双灰眼睛太淡,淡得不像山村里该有的颜色。他很快移开视线,脸上的皱纹却挤得更深。
谢辞鸢往前半步。
她没有回头看顾蘅,只把梁村正那点发虚的目光挡住。
“血迹?”
“没有。”
“脚印?”
“有,可怪就怪在这里。”梁村正嘴唇发抖,“孩子自己的脚印往村外走了一截,就没了。像走着走着,人被谁从雪里抱起来了。”
“村里有陌生人来过?”
“没有。可阿虎失踪前,说夜里听见铃声。”
谢辞鸢眼底冷了一寸。
“什么铃声?”
梁村正吞了吞口水:“他说像马车上的铃,又听不清。哑哑的,隔着水似的。”
顾蘅垂下眼。
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布料被她掐出一点很浅的褶。
谢辞鸢没有立刻追问。
她只道:“带我去第一户。”
刘家住在村尾。
失踪孩子的母亲已经哭得眼睛肿了,见到谢辞鸢,像见到能把人从阴间拽回来的神,扑上来就要磕头。谢辞鸢没让她跪,掌心托住她手臂,力道稳得近乎冷淡。
“孩子失踪前,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
妇人哭声一窒。
她像是被这句话提醒,慌忙从灶台旁的破碗里取出一小包油纸。
油纸里裹着一块灰白色的糖。
糖只有指节大小,表面沾着一点碎屑,闻起来甜味很淡,反倒有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前一日兜里多了这个。”妇人声音破碎,“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路上捡的。我想着不过一块糖……”
谢辞鸢接过油纸。
纸很薄,不像凡间常用的粗纸,边缘压着极浅纹路,像细枝,又像符线被磨掉后的残痕。
顾蘅忽然道:“姐姐,给我看看?”
谢辞鸢把糖递到她面前。
顾蘅没有伸手接,只低头嗅了一下。
她睫毛垂着,灰眼被挡住一半。那一瞬,她脸上没有笑,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细刃。
“安神草。”她轻声说。
刘家妇人脸色一白:“有毒?”
“不是毒。”顾蘅抬起脸时,笑意已经回来了,软而轻,像在哄一个快要碎掉的人,“吃一点会困,睡得很沉。孩子醒来后会有点发热,像烧起来,不一定会死。”
“不一定会死”这几个字,让妇人膝盖彻底软下去。
谢辞鸢扶住她,没有看顾蘅。
顾蘅也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唇角的笑停在一个很浅的位置,收不回去,也落不下去。
这不是安慰人的说法。
这是见过太多药效后,最先冒出来的判断。
从刘家出来,村里的目光多了起来。
门缝、窗纸、柴垛旁,都有眼睛往这边探。有人看谢辞鸢的剑,有人看顾蘅的灰眼。低低的嘀咕声像雪下的虫,听不清,却惹人厌。
顾蘅像没有听见。
她甚至朝其中一个妇人弯了弯眼睛。
那妇人被她笑得一怔,随即像被什么不吉利的东西碰了似的,砰一声关上门。
顾蘅脸上的笑没有变。
谢辞鸢却停住。
她看向那扇门,声音冷得压过风声:“若有话,出来说。”
村道一瞬安静。
顾蘅轻轻扯住她袖口。
那点力道很轻,像不是阻止,只是提醒她自己还在这里。
“姐姐,先找人。”
谢辞鸢低头看她。
顾蘅仰着脸,笑得乖巧,眼底却没什么亮色。
先找人。
这三个字她们都太熟。熟到任何愤怒、羞辱、闲言、旧痛,都必须先给它让路。
第二户赵家在村中央。
屋里空得厉害,桌上摆着一只没绣完的小鞋。蓝线歪歪扭扭地缝成水纹,针还插在鞋面上,线头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晃。
赵寡妇说,孩子失踪那夜,家里的狗没有叫。
院角拴着一条黄狗。
黄狗趴在雪里,眼神浑浊,舌头耷拉着。顾蘅蹲下时,它鼻尖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点低低的呜咽。
不是凶。
是怕。
顾蘅停在一步外,没有伸手。
她从谢辞鸢给的药囊里倒出半粒清心丹,放在雪上。黄狗迟钝地嗅了嗅,慢慢吞下去。
赵寡妇抓住门框:“小仙子,它怎么了?”
顾蘅盯着黄狗涣散的眼:“也吃过那糖。狗比孩子小,药劲过了还缓不过来。”
赵寡妇捂住嘴,哭声被她死死按在掌心里。
谢辞鸢进屋。
小荷的床靠墙,被褥整齐得过分。床边小鞋不见了一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摆在脚踏下。门闩没坏,窗栓没动,地上只有孩子自己的脚印,从床边到门口,再往外。
像她自己醒来,自己穿鞋,自己开门,自己走进雪夜里。
谢辞鸢蹲下,指腹在门槛内侧抹起一点白粉。
药味很淡。
顾蘅不知何时站到门外。
她没有进来,只隔着门槛看那点粉末。
“迷烟。”
谢辞鸢问:“让人睡得更沉?”
“不是。”
顾蘅的声音轻了一点。
“让人半醒。半醒的人最听话。”
谢辞鸢指尖停在门槛上。
这句话太熟。
熟得不像从书里看来的。
赵寡妇在院里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再惊走什么。屋内那点残余药味钻进鼻腔,谢辞鸢忽然想起南宫药楼里苦中带腥的气息,想起旧矿道暗室,想起封脉针残留的寒光。
她没有问顾蘅为什么知道。
她只是道:“你在外面等。”
顾蘅看她,笑意重新挂上来:“姐姐,我没那么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出去?”
谢辞鸢抬眼。
“可以少闻一点。”
顾蘅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那不是“你受不了”,也不是“我怕你坏事”。只是少闻一点。
少一点药味,少一点旧梦,少一点她必须假装没事的机会。
她垂下眼:“哦。”
第三户在村南。
孩子失踪不到一日,雪地还保留着脚印。小小一串,从家门口往南,停在小桥边。
桥下溪水结着薄冰,桥头枯草被压弯。雪面上没有车辙,只有一点不自然的平整。
梁村正声音发虚:“仙子,就是这里。脚印到这儿就断了。”
谢辞鸢用剑鞘拨开薄雪。
雪下泥土露出两个极浅的圆痕。像车轮压过,又像被某种术法抹掉,只剩一点灵力没散干净。
顾蘅蹲在她身侧,目光定在那两个圆痕上。
风从溪面卷上来,吹得她眼尾有些发白。
“车。”
谢辞鸢看她:“什么车?”
顾蘅没立刻答。
她的指尖悬在那圆痕上方,没有碰,像那点痕迹会烫伤她。
“有些车轮,不留痕。”
谢辞鸢胸口沉了一寸。
她想起父亲多年前那句话。
那辆马车,不是凡间的东西。
梁村正脸色青白交错:“可南边就是官道,再往前是赤砂岭。赤砂岭那边是南宫家的地界,南宫家可是仙门世家,总不能……”
他自己说到这里,声音也断了。
有些猜想,一旦说出口,凡人便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顾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笑道:“村正不必怕。也许只是邪祟借路。”
梁村正像被她递了一根救命草,连连点头:“对,对,是邪祟。一定是邪祟。南宫家那样的大族,怎么会做这种事。”
谢辞鸢看了顾蘅一眼。
顾蘅没有看她。
她望着南边官道,灰色眼睛被雪光照得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午后,二人在村外荒坡找到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小,门破,神像塌了一半,香炉里积着雪。谢辞鸢推开门时,顾蘅停在门口。
那一瞬间,她脸色有些白。
不是怕这座庙。
像是这座庙后面重叠着另一座庙。漏风的屋顶,发霉的草席,墙角干透的血迹。
谢辞鸢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被骗去的那座破庙,心口一紧。
“在外面等我。”
顾蘅立刻抬眼:“不用。”
“阿蘅。”
“姐姐。”顾蘅笑得有些硬,“我不是瓷做的。”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的指尖藏在袖中,袖口被她攥出浅浅的褶。她在怕,却更怕被留在外面。那点被抛下的恐惧,比庙门里的旧影更深。
谢辞鸢推开门:“跟紧。”
顾蘅喉间那口强撑的气忽然松了半寸。
“好。”
庙里没有孩子。
只有半张草席,几根烧尽的香,还有墙角一只小鞋。
鞋面绣着蓝色水纹。
赵寡妇家的小荷。
谢辞鸢把鞋捡起来。鞋底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泥还是血。她想起许多年前衔月也有一双小鞋,父亲不会绣花,她也不会,最后鞋面只缝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衔月却喜欢得很,穿着在院里跑了三圈,最后摔了一跤,还把鞋举起来给她看,说姐姐,它没坏。
“人还活着。”谢辞鸢道。
顾蘅看向她。
“若死了,不会故意留下鞋。”
“引我们去?”
“嗯。”
“姐姐知道是陷阱?”
“知道。”
“还去?”
谢辞鸢把小鞋收入乾坤袋。
“孩子在他们手里。”
顾蘅没有再笑。
庙里的风从破窗钻进来,把香灰吹得散了一地。她看着谢辞鸢,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把很旧的钥匙,轻轻捅进了某处早已生锈的锁。
是不是也曾有人这样找过她?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明知道一路都是假线索,明知道每一次希望都会扑空,却还是去了。
谢辞鸢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庙后有一条被雪掩住的小路,通向南边荒林。
谢辞鸢沿路寻到一棵枯树下,看见地上有符纸燃尽后的黑灰。她捻起一点,指腹轻轻一搓,里面混着朱砂和细矿粉。
顾蘅只看了一眼:“赤砂。”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低下头,声音又变成轻巧的样子:“书上见过。赤砂岭矿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