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衔月归 > 第25章 山下诡案

第25章 山下诡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把符灰收进小瓷瓶。

荒林深处藏着一处废矿洞。

洞口被枯藤遮住,旁边歪着一辆残破木车。车身黑漆剥落,车檐下挂着一枚裂开的铜铃。

铃舌被拔掉了。

风吹过时,铜铃轻轻晃,却没有声音。

谢辞鸢停在洞口。

十年前的黑车、牙行老板说过的哑铃、南宫药楼的残纸、父亲那句“不是凡间的东西”,在这一刻像一把把冰冷的钉子,钉进同一个地方。

顾蘅站在她身侧。

她看着那枚无声铜铃,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那不是害怕。

是恨。

冷得没有温度,像雪下埋着一截薄刃。

“阿蘅。”

顾蘅回神,眼睛弯起:“嗯?”

谢辞鸢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跟在我身后。”

若是昨日,顾蘅或许要笑着反问一句“姐姐怕我跑吗”。可此刻,那枚铜铃无声晃在风里,她像突然没有力气再把自己装得轻巧。

“好。”

矿洞里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旧矿道本该有碎石、枯草、矿工遗留的破布和干血,可这里像被人仔细扫过,连脚印都浅得刻意。照明符亮起冷白光,洞壁上的凿痕像一道道旧伤。

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弱。

顾蘅袖中银针已经扣在指间。

哭声来自一间石室。

三个孩子缩在角落,手脚被细绳绑住,嘴里塞着布。一个男孩昏迷着,脸烧得通红;小荷蜷在墙边,脚上只剩一只鞋;最小那个看见谢辞鸢,喉咙里挤出呜呜声,拼命往前挪。

石室中央没有人。

只有一盏快烧尽的油灯。

谢辞鸢没有进去。

门槛内侧有一圈极淡阵纹,被灯影压着,几乎看不见。

顾蘅也看见了。

她低声道:“困灵阵。”

谢辞鸢问:“能破吗?”

顾蘅抬眼:“姐姐觉得我会?”

“你看得出来。”

顾蘅弯了弯眼睛,没有再装。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没有触碰阵纹,只挑起地上一点灰,在阵纹最细的缺口处轻轻一点。

阵光闪了一下。

顾蘅立刻收手。

“不只是困灵阵。”她声音低了些,“改过。踏进去会封经脉。”

谢辞鸢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指节细瘦,握针却稳得过分。没有迟疑,没有试探,像曾经在相似的阵纹前付出过足够疼的代价,才记住了每一寸该避开的地方。

“能破?”

顾蘅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里没有甜,只剩一点锋利。

“能。”

三枚银针落在阵纹转折处。

阵光像被钉住的蛛网,挣了一瞬,随后无声碎开。

谢辞鸢入内割断绳索。

孩子们哭得发抖。谢辞鸢把外袍解下来,裹住他们。顾蘅蹲在发烧的男孩身边,指尖搭上他的脉,眼底冷意更深。

“温髓藤,量很重。”

“会死吗?”

“现在不会。”

她从谢辞鸢给的药囊里取出清心丹,掰下一半塞入男孩口中,又摸出自己的针。

针尖悬在男孩腕侧时,她停了一下。

谢辞鸢道:“做吧。”

顾蘅没有看她:“姐姐不怕我乱来?”

“你不会。”

“姐姐这句话说得太早。”

“我看人很准。”

顾蘅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银针刺入三处穴位,快而轻。男孩皱着眉哼了一声,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下去一点。

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谢辞鸢拔剑。

照明符光骤然一暗,冷箭破风而来,直取谢辞鸢背心。

顾蘅比剑光更快。

袖中三点银芒同时飞出。

第一枚撞偏冷箭,第二枚钉入石壁,第三枚没入暗处那人的肩窝。

闷哼声被洞壁吞掉一半。

谢辞鸢霜月出鞘,剑光贴着石壁斩过去。黑衣人被逼出暗处,腕上缠着一截灰色符线,肩头渗血,却退得极快。

顾蘅看见那截灰符线,瞳孔骤然冷下去。

黑衣人捏碎遁符。

顾蘅袖中又是一针,直取脚踝。那人踉跄半步,却还是借符光逃出洞口。

符纸燃尽的锐响像一声被割断的鸟鸣。

谢辞鸢没有追。

孩子还在这里。

顾蘅站在石室门边,袖口垂下,脸上那点冷狠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若不是石壁上还钉着她的针,几乎没人能把方才出手的人和这个裹着外袍的小姑娘连起来。

她抬头,笑得无辜:“姐姐,我不是故意抢你的。”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的笑撑得很稳,像在等一句质问。

你为何会破阵?

为何会针法?

为何知道温髓藤?

为何看见灰符线便变了脸?

可谢辞鸢只道:“做得好。”

顾蘅怔住。

“他若伤到孩子,会麻烦。”

顾蘅低下头,去收石壁上的针。

耳尖在冷光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红。

回到柳溪村时,天色已经暗了。

村口等着的人几乎崩溃。孩子被抱回去的一瞬,哭声像被撕开的布,哗地漫过整条村道。赵寡妇抱着小荷跪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摸她的脸,像怕这是场梦。刘家妇人把阿虎搂得太紧,孩子被勒疼了,哭得更大声,她又哭又笑地松手,改成捧着他的手一遍遍亲。

顾蘅站在枯树下,离那片哭声很远。

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

失而复得后的拥抱,嚎啕,眼泪,活人身上的温度,这些东西像另一种她没有学过的法术。她低头看袖口,那里沾了一点血。

不是她的。

是男孩腕上针孔渗出来的。

她用指腹慢慢把那点血揉开,越揉越淡,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痕。

谢辞鸢走到她身边。

“手。”

顾蘅抬头,笑:“姐姐,我没受伤。”

谢辞鸢没有接她的话,只伸出手。

顾蘅把手递过去。

指尖有一道很细的伤,是破阵时被反噬割开的。伤口不深,却缠着一点黑气。

顾蘅想收回:“小伤。”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没有碰到袖中藏针的位置,也避开了她不喜欢的距离。灵力顺着指腹逼出黑气,顾蘅指尖颤了一下。

“疼?”

“不疼。”

谢辞鸢看她。

顾蘅垂眼:“有一点。”

谢辞鸢替她抹药。

药膏温热,擦过伤口时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顾蘅低头看她的手,那只手修长,虎口有茧,指腹不柔软,却稳得让人想躲,又舍不得躲。

有人救下孩子后,还记得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不合她熟悉的规矩。

她熟悉的规矩里,能用的人便继续用,能忍的人便继续忍。疼痛若不耽误行动,就不算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谢辞鸢包好她的手指:“好了。”

顾蘅没有立刻收回。

“姐姐。”

“嗯。”

“你以前找你的故人时,也救过别的小孩吗?”

谢辞鸢手指停了一瞬。

顾蘅立刻笑:“我随便问问。”

“救过。”

顾蘅的笑淡了些。

“每一个都不是她?”

“嗯。”

“姐姐会失望吗?”

“会。”

顾蘅看着她。

村口哭声还没停,有孩子被母亲抱着喊疼,母亲慌忙松手,又舍不得放开,只能把脸贴到孩子额头上。

谢辞鸢道:“但不能因为不是她,就不救。”

顾蘅低下头。

她把那只被包好的手藏进袖中,布料压住药味,也压住那一点不该冒出来的酸涩。

“姐姐这样的人,活得很累。”

“你也累。”

顾蘅一怔。

谢辞鸢看向村南那条官道:“所以回去休息。”

顾蘅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却比白日里那些乖巧的笑真一点。

“好。”

回素雪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

半山腰的雪被月光照得发青。顾蘅走得很稳,只是袖中受伤的手一直蜷着。那枚无声铜铃被谢辞鸢收在乾坤袋里,虽不在眼前,却像仍在风里晃。

快到山门时,顾蘅忽然开口:“姐姐,那个黑衣人不是邪祟。”

“嗯。”

“他腕上的灰符线,是南边矿场常用的缚灵线。”

谢辞鸢停住。

顾蘅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素木簪上,簪尾那道极细接缝被照得若隐若现。

“我在书上见过。”她说。

这一次,她连笑都没有。

谢辞鸢看着她的背影:“哪本书?”

顾蘅安静下来。

风从山下吹上来,掀起外袍下摆。腰封被衣料压出一道极细的硬线,那柄藏在里面的软剑贴着她的身,像另一根被迫长出来的骨。

“忘了。”

谢辞鸢没有追问。

“回去我查。”

顾蘅终于回头:“姐姐要查南宫家?”

“嗯。”

“为了那些孩子?”

“为了那些孩子。”谢辞鸢看着她,“也为了旧账。”

顾蘅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旧账?”

“很久以前的账。”

月色太薄,照不清两个人眼底的东西。

顾蘅忽然觉得自己藏在袖中、腰间、簪尾、笑里的所有锋利,都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旧账。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账。

回到素雪峰,东厢暖炉已经燃着。

大约是泠玄素知道她们下山,提前让小阵点了火。屋里暖意很淡,却足够把山路上的寒一点点融开。

谢辞鸢把糖纸、符灰、灰符线碎屑和那枚裂开的铜铃放到案上。

顾蘅站在旁边看。

“姐姐今晚还要查?”

“嗯。”

“那我呢?”

“睡觉。”

顾蘅拖着尾音:“我不困。”

谢辞鸢看她。

顾蘅立刻改口:“有一点困。”

谢辞鸢从药囊里取出温脉丸:“吃一粒。”

顾蘅皱了皱鼻子:“苦吗?”

“苦。”

“那姐姐哄我?”

谢辞鸢从袖中摸出一枚酸梅。

顾蘅眼睛亮了一下:“姐姐怎么还带这个?”

“怕你嫌苦。”

顾蘅把温脉丸含进嘴里,苦味刚化开,眉头便皱起来。酸梅递到唇边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咬过去,而是先看了谢辞鸢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确认这不是赏,也不是诱饵,只是因为她怕苦。

随后她把酸梅含住,脸颊微微鼓起一点,神情终于舒展开。

“姐姐。”

“嗯。”

“今天那些孩子回家了。”

“嗯。”

顾蘅低头拨着药囊系绳:“真好。”

两个字很轻。

不像感叹,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

谢辞鸢把那枚无声铜铃放到案角。铃身裂着一道缝,里面没有铃舌,再怎么晃都响不起来。

顾蘅盯着它,眼底的光慢慢冷下去。

谢辞鸢没有看铃。

她看着顾蘅。

“你也一样。”

顾蘅一怔:“什么?”

“会怕也没关系。”谢辞鸢道,“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顾蘅唇动了动。

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像是又要被她拿出来挡一挡,可酸梅还含在嘴里,苦味和酸味压着喉咙,让她一时说不出那句轻巧的话。

她只好低下头,把药囊往怀里收得更深些。

“姐姐总把我当小孩。”

“可以不当。”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但今晚先当。”

顾蘅看了她很久。

暖炉里的炭火轻轻塌下一小块,红光映在她眼底,像一粒终于肯留下的火星。

“好啊。”她低声说。

她转身往东厢去。

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

“姐姐。”

谢辞鸢抬眼。

顾蘅没有回头,只用指尖抵着门框。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袖中,包扎处隐约撑出一点细小弧度。

“你查南宫家的时候,别一个人去。”

谢辞鸢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顾蘅笑了一下。

这笑没有回头,也没有让谢辞鸢看见。

“因为我也想看。”

门轻轻合上。

木闩落下,屋里暖光被挡在门后。

谢辞鸢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拂过那枚裂开的铜铃。

没有铃舌。

没有声音。

可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里,它分明已经响过一场谁也没听见的惊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