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那一夜睡得很早。
至少看起来是。
戌时刚过,东厢的灯便灭了。窗纸后那点暖黄的光被黑暗一寸寸吞下,屋檐下只剩风雪掠过的细响。谢辞鸢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没有离开。
白日梅林里那枚银针的寒光仍横在她眼前。
太快了。
不是一个被吓到的孩子该有的反应,也不是寻常修士临敌时的判断。那是身体被疼痛和危险反复教过无数次后留下的本能,快过思考,快过情绪,甚至快过她自己想不想伤人。
顾蘅说,不要从后面靠近我。
也不要碰我的背。
谢辞鸢答应了。
可答应之后,那句话便像一枚钝针,慢慢扎进她心口。她这些年查过太多线索,也见过太多遮掩得不干净的血。南宫家药楼里那些刺鼻的药味,旧矿道暗室里的封脉针,残纸上被火烧掉的半个字,都在这一夜重新浮上来。
后背。
骨髓。
根骨。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立刻下山,杀进南宫家旧矿道,把那些已经埋了多年的暗室一间间掀开。
东厢里很静。
静得像顾蘅真的睡着了。
谢辞鸢在门外站到亥时,才转身回屋。
她没有点灯。
霜月剑横在案上,旧剑鞘上的裂纹在月色里显得更深,像一道从木料里裂出来的旧伤。谢辞鸢坐在案前,取出那张从藏经阁拓下来的旧纸。
纸页被她反复折叠,边缘已经有些发软。
“不入轮回,不载生死。”
“其魂归于何处?”
“归于天道。”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没有点,屋里只有雪光。字迹在昏暗中时隐时现,像一群藏在水底的亡魂,等人伸手去捞,却又悄无声息地散开。
顾蘅不是无命数者。
谢辞鸢在心里这样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这样想。
她是有名字的人。
顾蘅。
阿蘅。
也许是谢衔月。
也许不是。
她有会发抖的手,有不喜欢吃甜的舌头,有睡觉时要放在枕边的木簪,有被人从背后靠近时本能亮出的针。
这些都不是“无”。
谢辞鸢把旧纸重新折好,压回木匣。
刚要合上,腕间红绳忽然轻轻蹭过匣角。
她低头看去。
红绳安静地贴在腕骨上,颜色暗沉,银纹淡得几乎看不清。它没有亮,也没有发烫。只是毛边被木匣蹭起一点,像一截快要散开的旧线。
谢辞鸢用拇指把那点毛边按回去。
“别断。”她低声道。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屋外风雪声忽然大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极远处奔来,又在檐角处撞碎。
谢辞鸢起身,刚走到门边,东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响。
不是喊叫。
也不是摔东西。
更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扼住喉咙,挣扎着吸了一口气,却没能完整发出声音。
谢辞鸢几乎是瞬间推门出去。
雪夜里没有灯。
她沿着廊下掠过,衣摆卷起一线细雪。东厢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里面却传来极轻的喘息。
一声接着一声。
压得很低。
像有人把疼痛死死咬在齿间,不肯让它漏出来。
谢辞鸢抬手,却在指节即将叩上门板时停住。
白日梅林里顾蘅惊惶的眼睛忽然浮上来。
不要从后面靠近我。
也不要碰我的背。
门内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像是手肘撞到了床沿。
谢辞鸢闭了闭眼,指节落在门上,敲得很轻。
“阿蘅。”
里面没有回应。
喘息声乱了一瞬。
谢辞鸢没有推门。
她只是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木板,放缓声音:“是我。”
屋里仍旧没有回答。
可她听见顾蘅的呼吸更急了。
不像醒来。
更像在梦里听见熟悉的声音,拼命想抓住,却又被更深的黑暗拖回去。
谢辞鸢又敲了一下门。
“我进来,可以吗?”
这一次,里面终于有了声音。
很轻。
不是“可以”。
而是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呜咽。
谢辞鸢没有再等。
她推门进去。
屋里暖炉还燃着,炭火被灰压住,只露出一点暗红。床边的小阵亮着淡淡灵光,没有被触动。窗户锁得很紧,椅子抵在门后,却被刚才的动静撞歪了一寸。
顾蘅蜷在床榻最里侧。
她没有盖好被子,白日里换下的外袍被她攥在怀里,像一件能挡住什么的盾。素木簪原本该放在枕边,此刻却握在她手里。她的指节用力得发白,簪尾那道极细接缝抵在掌心,像随时会被她按开。
她闭着眼。
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冷汗,唇瓣被咬出一点血色。
“不……”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末。
谢辞鸢停在床前三步外,没有再靠近。
“阿蘅。”
顾蘅像是听不见。
她的呼吸忽然断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内侧的墙。那一下显然撞得很重,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死死蜷着肩,仿佛要把整个人藏进怀里的外袍里。
“别……别按我……”
谢辞鸢的手指骤然收紧。
屋里暖炉烧得很稳,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
顾蘅在梦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
“我没有……我没有哭……”
“我听话了……”
“别碰……”
后面的话被她咬碎在喉咙里。
谢辞鸢站在那里,胸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顾蘅白日里问过的那些话。
要挨打吗?
如果我犯错呢?
如果我不肯说呢?
姐姐会罚我吗?
她当时答,不打。
可梦里的顾蘅仍旧在怕。
怕到连睡着都不敢真正放松,怕到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得这样熟练。
谢辞鸢放缓声音:“阿蘅,醒醒。”
顾蘅的睫毛颤得很厉害。
她像是陷在一场极深的梦里,梦里有药味,有冰冷的铁,有按在肩背上的手,有无法挣脱的绳索。她挣扎着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谢辞鸢慢慢蹲下。
没有碰她。
只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阿蘅,是我。”
这句话落下后,顾蘅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她紧闭的眼角渗出一点湿意。
“不走……”
谢辞鸢浑身僵住。
顾蘅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梦呓。
“姐姐……别走……”
那两个字落进屋里,轻得像一片雪。
却把谢辞鸢砸得连呼吸都忘了。
姐姐。
不是白日里刻意甜软的试探,不是笑着叫出来的称呼,也不是拿来观察她反应的一枚钩子。
这一声从梦里漏出来。
破碎,含混,带着年幼时被留在黑暗里的惧意。
谢辞鸢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她想起许多年前,天岁城破之前,衔月也曾这样喊过她。
那是妹妹刚失踪后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衔月小的时候怕雷,每逢雷雨便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往她被窝里钻。谢辞鸢嫌热,嘴上说你怎么又来了,手却把人往里让。衔月缩在她身侧,攥着她衣角,声音小小的:“姐姐别走。”
她当时困得厉害,随口应了一声:“不走。”
原来有些话,答应过一次,便该用一辈子去还。
谢辞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那点快要涌出的东西已经被压回去。
她不能在这时候失控。
顾蘅还在梦里。
她不能把自己的确认、痛苦、惊喜、愧疚,全都压到顾蘅身上。
谢辞鸢缓缓伸出手,却没有碰顾蘅的肩,也没有碰她的背。她只把手停在床沿边,离顾蘅指尖一寸的地方。
“我在。”她说。
顾蘅没有睁眼。
她握着木簪的手却忽然一松,像终于耗尽力气。簪子从掌心滑落,砸在被褥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下一瞬,她的手胡乱往前抓了一下。
抓住了谢辞鸢的袖口。
力道很大。
大得像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截浮木。
谢辞鸢没有动。
她任由顾蘅抓着。
顾蘅的指尖冰冷,隔着布料都能感到那股寒意。她仍旧闭着眼,眉心紧蹙,唇边带着被自己咬出来的一点血。可她抓住谢辞鸢袖口后,呼吸竟慢慢缓了些。
“别给他们……”
她含糊地说。
谢辞鸢低声问:“什么?”
顾蘅没有回答。
她像又陷进另一层梦里,声音越来越轻。
“不要给他……”
“那是我的……”
谢辞鸢的心被这几个字一点点绞紧。
那是我的。
什么是她的?
骨髓?
根骨?
名字?
红绳?
还是本该属于她的年岁与人生?
谢辞鸢想问,却问不出口。
她只是把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陪着顾蘅熬过那场梦。
屋外风雪渐缓。
暖炉里的炭火塌下去一小块,红光忽明忽暗。顾蘅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抓着谢辞鸢袖口的手却一直没有松。
谢辞鸢便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上榻,也没有靠近顾蘅。只是坐在那里,任半边身子被夜寒浸透。
快到寅时,顾蘅忽然睁开眼。
她醒得毫无预兆。
灰色眼睛在黑暗里骤然清明,先看向自己抓着的袖口,又看向坐在床边的谢辞鸢。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松手。
“我……”
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辞鸢先开口:“做噩梦了。”
顾蘅怔住。
谢辞鸢看着她,声音很平:“你抓着我袖子,不让我走。”
顾蘅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从谢辞鸢脸上看出更多东西,想确认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可谢辞鸢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顾蘅慢慢垂下眼。
“我吵醒姐姐了?”
“没有。”
“姐姐本来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