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在素雪峰住了三日。
三日里,她把东厢摸得很熟。
窗栓哪里会响,门闩推到哪一寸最稳,床边那道小阵的灵纹如何流转,暖炉里的炭火能烧多久,夜半风从哪条窗缝灌进来,屋檐下哪一块雪踩上去不会发出声音,她都记住了。
谢辞鸢没有问她为什么记这些。
顾蘅也没有说。
她像一个真正新入门的小师妹,白日跟着谢辞鸢练剑,夜里学心法,饭点乖乖坐在桌边,谢辞鸢给什么便吃什么。她不挑食,不吵闹,也不喊苦。偶尔会笑着抱怨一句“姐姐好严”,可下一瞬又会把书页翻回去,认真得像生怕被赶下山。
只是她永远不会背对人太久。
吃饭时,她坐的位置一定能看见门。
练剑时,她会避开所有从身后来的风。
谢辞鸢给她递东西,她接之前总会先看一眼谢辞鸢的手。
她睡觉依旧把那根素木簪放在枕边。
有时谢辞鸢清晨过去,会看见顾蘅已经醒了,坐在床沿,手里握着木簪,眼神还没完全从黑暗里退出来。等看清门口是她,顾蘅便会立刻弯起眼睛,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厉只是晨光晃出来的错觉。
“姐姐早。”
她每天都这样说。
声音轻快,尾音带笑。
谢辞鸢也每天都答:“早。”
第四日,素雪峰下了雪。
雪不大,却密,细细碎碎落了一整夜。晨起时,梅枝被压得低垂,院中石阶盖了一层柔白。顾蘅推门出来时,先仰头看了看天,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两下,没有躲。
谢辞鸢站在廊下。
“今日不练剑。”
顾蘅立刻看向她,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
顾蘅笑起来:“姐姐终于心疼我了?”
谢辞鸢看她一眼:“昨日你手抖了一夜。”
顾蘅脸上的笑顿了顿。
昨日她练完剑后,晚饭时一直把左手藏在袖里。谢辞鸢没有说破,只在临睡前把温脉膏放到她门口。今早药盒空了一小半,说明她用了。
可顾蘅显然没想到谢辞鸢连她抖了一夜都知道。
她很快又笑:“姐姐偷看我?”
“路过。”
“路过了几次?”
谢辞鸢没有回答。
顾蘅弯着眼睛,像抓住了什么好玩的把柄:“姐姐,这样不太像路过。”
谢辞鸢道:“去吃饭。”
顾蘅笑意更深:“好呀。”
早饭是清粥、蒸蛋和几碟小菜。
顾蘅坐下后,照旧先看了看桌上每一样东西。她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日自然许多,不再明显去闻,也不再等谢辞鸢先吃才动筷。可她仍旧会把每样东西都分成很小的一口,慢慢咽下去。
谢辞鸢将一碟腌笋往她那边推了推。
顾蘅低头看了一眼:“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昨日多吃了两筷。”
顾蘅夹菜的动作微顿。
谢辞鸢又把蒸蛋推过去:“甜粥不喜欢,桂花糕也不喜欢。这个你吃得下。”
顾蘅低着头,指尖轻轻蹭过筷子。
过了片刻,她笑道:“姐姐观察得这么细,会让我害怕的。”
谢辞鸢道:“怕什么?”
“怕姐姐把我看穿啊。”
她说得像玩笑,眼睛却没有笑。
谢辞鸢给她盛了一碗粥。
“看不穿。”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所以还在看。”
顾蘅怔了怔。
她似乎没料到谢辞鸢会这样答。
屋外雪落得更密了些,细碎地拍在窗纸上。暖炉里的炭火烧得安静,屋内有淡淡米香。顾蘅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用很轻的声音问:“那姐姐看出来什么了?”
谢辞鸢看着她。
看出来你不爱甜。
看出来你怕别人从后面靠近。
看出来你夜里睡得很浅。
看出来你身上藏着针,腰封里藏着比针更锋利的东西。
看出来你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也看出来你很累。
可这些都不能说。
谢辞鸢只道:“你吃得太少。”
顾蘅一静。
下一瞬,她笑出了声:“姐姐看了半天,就看出这个?”
“嗯。”
“那姐姐打算怎么办?”
“让你多吃一点。”
谢辞鸢说着,又给她夹了一块蒸蛋。
顾蘅盯着碗里那块嫩黄的蒸蛋,像盯着一件很陌生的东西。
有人看她,不是为了审她,不是为了拆穿她,也不是为了从她身上找出能利用的地方。
只是为了让她多吃一点。
这件事似乎比剑招、心法、阵纹都要更难理解。
她拿起筷子,把那块蒸蛋一点点吃了。
吃完之后,她又喝了半碗粥。
谢辞鸢没有夸她,也没有表现出满意,只像这本就是寻常事。顾蘅却在放下碗时,偷偷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快。
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只碰了一下火光,便又缩回去。
饭后,谢辞鸢带她去藏书室。
素雪峰藏书室不大,远不能与玉衡峰藏经阁相比。里面多是泠玄素这些年留下的剑谱、心法、阵图,还有一些推演杂记。书架靠墙而立,窗边摆着两张书案。案上有旧砚、笔架和压书的玉镇,收拾得很干净。
顾蘅一进门,目光先落到窗户,再落到书架间的空隙。
谢辞鸢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今日抄书。”
顾蘅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姐姐,昨日不是不练剑了吗?”
“不练剑,抄心法。”
“我做错什么了?”
“没有。”
“那为什么罚我?”
“不是罚。”谢辞鸢把一本薄册放到她面前,“你经脉不稳,先记清正统运转,再谈别的。”
顾蘅低头看那本心法,眉头皱得很轻:“可是我已经会背了。”
谢辞鸢道:“会背,和记进身体里,是两回事。”
顾蘅托着腮,叹气:“姐姐说话越来越像师傅了。”
谢辞鸢把笔递给她。
顾蘅接过笔,指尖刚触到笔杆,眼神便微微一动。
她的手很稳。
不是写字人的稳,是拿针、拿刃、拿细小器物时才有的稳。笔杆落在她指间,反倒显得太钝。
谢辞鸢道:“一遍。”
顾蘅眨眼:“只一遍?”
“写好,一遍。”
“写不好呢?”
“三遍。”
顾蘅立刻坐直:“我会写好的。”
她写字也不像她说的那样“识字少”。
笔锋虽细,却很干净,每一笔都收得稳。只是偶尔落到某几个字时会顿一下,像从前很少有人让她这样安静地写东西。谢辞鸢坐在另一张案前,翻着泠玄素留下的旧剑谱,余光却始终落在顾蘅身上。
顾蘅写得很快。
写到半页时,她忽然停住。
谢辞鸢抬眼。
顾蘅盯着纸上的一行字。
“气归丹府,勿逆其脉。”
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扣住笔杆,骨节一点点发白。
谢辞鸢没有出声。
片刻后,顾蘅笑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那笑很轻,像觉得这句心法有些可笑。
谢辞鸢知道她在笑什么。
若她从前受过强行淬脉、换髓、灌药一类的折磨,那么“勿逆其脉”这种修行正理,对她而言大概像一条迟来太久的规矩。有人告诉她不能这样,可她的身体早已经被这样对待过无数次。
写完最后一字时,顾蘅放下笔。
“姐姐,写好了。”
谢辞鸢拿过来看。
字迹整齐,几乎挑不出错。可有几处墨色微重,都是和经脉、骨血相关的句子。
谢辞鸢把纸放下。
“很好。”
顾蘅眉梢一动:“真的?”
“嗯。”
“那有奖励吗?”
谢辞鸢看她。
顾蘅笑眯眯地趴在案上:“姐姐不是说我吃得太少吗?奖励我不用喝药膳吧。”
“药膳晚上喝。”
顾蘅顿时垮下脸:“那还叫什么奖励?”
谢辞鸢想了想,从案边抽出一张干净纸,折成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到她面前。
顾蘅愣住。
那纸鹤折得并不精巧,翅膀有一边压得不太齐,尾巴也偏了些。它停在书案上,被窗外雪光照得很白。
“这是什么?”顾蘅问。
“奖励。”
顾蘅看着那只纸鹤,半晌没说话。
谢辞鸢以为她不喜欢。
正要伸手拿回,顾蘅却先一步将纸鹤拢进掌心。她动作很快,像怕那只纸鹤自己飞走。
“姐姐还会折这个?”
“小时候学的。”
“给谁折过?”
谢辞鸢一顿。
顾蘅的眼睛弯着,像只是随口问问。
谢辞鸢看着她掌心里那只纸鹤,轻声道:“给妹妹。”
顾蘅握着纸鹤的手指停住。
“妹妹喜欢吗?”
“喜欢。”
“那她后来呢?”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雪风吹过,梅枝轻轻敲了一下窗棂。
“弄丢了。”她说。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纸鹤丢了。人也丢了。”
藏书室里安静下来。
顾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鹤。
纸鹤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握着它,指尖却慢慢收紧,像握着一块会烫人的炭。
过了许久,她小声说:“那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没有抬头。
她盯着那只纸鹤,声音很低:“有些人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谢辞鸢心口蓦地一疼。
这句话太轻。
也太像从某个深处漏出来的真话。
她几乎要问出口。
你呢?
你也是回不来吗?
可顾蘅已经抬头笑了,像刚才什么也没说:“姐姐,再给我折一只吧。”
谢辞鸢看着她。
片刻后,她又抽了一张纸。
这一次折得比方才慢。
顾蘅趴在案上看,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她看谢辞鸢的手指压过纸边,看白纸在指间一点点变出翅膀。那神情安静得近乎虔诚。
等第二只纸鹤折好,顾蘅接过去,放在第一只旁边。
两只纸鹤一大一小,歪歪斜斜地停在书案上。
顾蘅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这只像姐姐。”
她指着大一点的那只。
谢辞鸢问:“那小的呢?”
顾蘅指尖停在小纸鹤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小的还没长大。”
她说完,又像觉得这话不好,立刻补了一句:“等以后长大,就能飞得比姐姐还高。”
谢辞鸢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宽大的弟子服,单薄的肩,停在十岁左右的身形。
她低声道:“会长大的。”
顾蘅笑着应:“姐姐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顾蘅看她。
谢辞鸢的声音很轻:“你会长大的。”
顾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把两只纸鹤收进袖中。
那一天后半晌,雪停了。
谢辞鸢原本想让顾蘅回屋休息,顾蘅却说想去后山看梅。她说这话时已经披好了外袍,眼睛亮得很,仿佛真只是一个被雪闷了一上午、想出去玩的孩子。
谢辞鸢没有拦。
后山梅林不大,却开得早。雪压在枝头,红梅从雪下探出来,颜色被衬得更深。风一吹,细碎雪粉落下,花香便从冷意里透出来。
顾蘅走在前面。
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一路用脚尖去踩未被人碰过的新雪。每踩出一个印子,便回头看谢辞鸢一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姐姐,这里平时没人来吗?”
“嗯。”
“那我以后能来吗?”
“可以。”
“晚上也可以?”
谢辞鸢看她。
顾蘅立刻笑道:“我随便问问。”
谢辞鸢道:“晚上冷。”
“那姐姐陪我就不冷了。”
她说得自然,像只是撒娇。
谢辞鸢却听见其中试探。
陪她。
多久?
在哪里?
夜里也会来吗?
她是不是可以相信,只要自己喊一声,谢辞鸢就会出现?
谢辞鸢道:“想来便叫我。”
顾蘅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灰眼睛在雪光里清透得近乎透明:“什么时候都可以?”
“嗯。”
“半夜呢?”
“可以。”
“姐姐不睡觉吗?”
“睡得少。”
顾蘅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半夜叫你,姐姐可别嫌我烦。”
“不会。”
她答得太快。
顾蘅的笑意反倒淡了一点。
有些承诺若太轻易,听起来便像假的。可谢辞鸢的神情没有半点玩笑,冷淡,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顾蘅低下头,用鞋尖轻轻拨开一层雪。
雪下露出一截暗色枝根。
“姐姐以前也这样对你妹妹吗?”
谢辞鸢道:“没有。”
顾蘅抬眼。
谢辞鸢看着梅枝上的雪:“那时候太小,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她会丢。”
顾蘅手指蜷了一下。
谢辞鸢继续道:“若知道,就不会嫌她烦。”
顾蘅安静下来。
梅林里风声很细。
她背对着谢辞鸢,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红梅落在她肩头,衬得她白衣更冷,身影更小。
谢辞鸢看着她。
一片雪从枝头滑落,正落向顾蘅后颈。
谢辞鸢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拂开。
她的指尖尚未触到顾蘅的衣领。
顾蘅忽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