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
快得像身体早已越过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她袖中寒光一闪，一枚极细的银针夹在指间，针尖直指谢辞鸢喉间。与此同时，她腰身微侧，右脚后撤半步，整个人已经摆出能立刻抽身或反击的姿势。
风雪都像停了一瞬。
银针离谢辞鸢的喉咙只剩半寸。
谢辞鸢没有躲。
也没有拔剑。
她只是停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上沾着一点刚从顾蘅肩头拂下的雪。
顾蘅看见那点雪。
她整个人僵住。
灰色眼睛里的冷意像被什么猛地撞碎，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惊慌。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抵向谢辞鸢喉间的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
她声音发紧。
下一瞬，她猛地收手。
银针消失进袖中，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可她的手在抖，抖得连袖口都跟着轻颤。
“姐姐，我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闭上嘴。
像解释没有用。
像她早已习惯，一旦出手，便没有人会听她是不是故意。
她往后退了一步。
雪地发出轻轻的响。
谢辞鸢终于放下手。
她看着顾蘅发白的脸，没有问针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为何反应这么大。
只是说：“我不该从后面碰你。”
顾蘅怔住。
她像是没听懂。
谢辞鸢又道：“下次我先叫你。”
顾蘅看着她。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红意来得很慢，像被她死死压在眼底，不肯让它冒出来。可越压，眼尾越红。
“你不问我为什么藏针吗？”她轻声问。
“不问。”
“也不问谁教我的？”
“不问。”
“那如果我刚才真的伤了你呢？”
谢辞鸢道：“你没有。”
“差一点。”
“差一点不是已经。”
顾蘅的唇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那笑难看得很，一点都不像平日那个会撒娇、会试探、会把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的阿蘅。
“姐姐总这样。”她说，“总好像什么都能不计较。”
谢辞鸢道：“不是不计较。”
顾蘅抬眼。
谢辞鸢看着她，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你怕我。”
顾蘅眼里的红意终于压不住。
她猛地偏过头。
雪从梅枝上落下来，打在她肩头，又碎成一点湿痕。
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谢辞鸢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看着她攥到发白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比哭更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蘅立刻抬眼。
谢辞鸢停住。
“不碰你。”她说。
顾蘅的呼吸乱了一瞬。
谢辞鸢道：“阿蘅，你不想让人碰哪里，可以告诉我。”
顾蘅看着她。
“我记得。”
这三个字落下，梅林里静得只剩雪声。
顾蘅低头。
她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粗鲁得像不愿承认那里湿过。
“后背。”她说。
声音很轻。
几乎被风吹散。
谢辞鸢的心猛地一沉。
顾蘅没有看她。
她盯着雪地上自己的脚印，像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不要从后面靠近我。”她又说，“也不要碰我的背。”
谢辞鸢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想起南宫药楼那些刺鼻的药味，想起“原髓已用尽”，想起“根骨不是原生之物”，想起暗室里被烧剩的残页。
后背。
换髓。
切口。
她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只是答：“好。”
顾蘅抬头。
像是不信她答得这样简单。
谢辞鸢道：“我记住了。”
顾蘅看了她很久。
久到风又起，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低声道：“姐姐，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谢辞鸢道：“坏不了。”
“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也不坏。”
顾蘅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
“姐姐认识我几天，就敢说我不坏？”
谢辞鸢看着她。
“我看人很准。”
顾蘅怔了一下。
随即她像被这句话逗到，终于真笑了一点：“姐姐骗人。你昨天还说看不穿我。”
“看不穿，不代表看不准。”
顾蘅眼里的湿意还没完全退去，笑意却一点点浮上来。她用袖口揉了揉鼻尖，动作里难得带了点孩子气。
“那姐姐看准了什么？”
谢辞鸢道：“你不会伤我。”
顾蘅的笑停住。
这句话太重。
重到她一时接不住。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枚银针藏在那里，细而利，刚才差一点就刺进谢辞鸢喉间。
她不会伤她吗？
她自己都不敢这样笃定。
她身上藏了太多锋利的东西。针，软剑，药，谎言，还有一颗早已被仇恨磨得发冷的心。她回太虚境不是为了安稳过日子，她靠近谢辞鸢，也不是全然没有算计。
可谢辞鸢说，你不会伤我。
像把一条干净的路铺到她脚下，逼她无论如何都要踩上去。
顾蘅忽然觉得难受。
不是疼。
比疼更难忍。
她把手藏进袖中，轻轻攥住那枚针。
“姐姐。”她低声道，“别对我这么好。”
谢辞鸢问：“为什么？”
顾蘅没有抬头。
“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看着她。
“那就当真。”
顾蘅猛地抬眼。
谢辞鸢道：“我不是说假的。”
梅林里的雪光映在她眼底，冷而稳。
顾蘅看着她，忽然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别开脸。
“回去了。”她说。
谢辞鸢没有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林。
来时顾蘅走在前面，回去时，她却落后了半步。不是防备的半步，也不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半步。她只是安静地跟在谢辞鸢身侧偏后的位置，偶尔抬头看一眼谢辞鸢的背影，又很快移开。
快到东厢时，顾蘅忽然开口：“姐姐。”
“嗯。”
“刚才的针……”
她停了停，像在斟酌怎么解释。
谢辞鸢却道：“我没看见。”
顾蘅怔住。
谢辞鸢看向她：“你今日只是被雪吓了一下。”
顾蘅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这样很不像正道弟子。”
“嗯。”
“若我真是坏人呢？”
“那就先养着。”
“养着做什么？”
谢辞鸢道：“养好了再说。”
顾蘅笑得弯下眼睛。
这一笑比前几日都轻松些，像胸口某块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短暂地松开了。
“姐姐真会哄小孩。”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小孩。”
顾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谢辞鸢道：“但可以先当一阵。”
顾蘅站在雪地里，很久没动。
风吹起她的袖口，露出一点细瘦的腕骨。那里没有红绳，只有几道被针反复刺过的淡痕。
她慢慢把袖口拉下去。
“那姐姐要哄多久？”
谢辞鸢道：“你想多久？”
顾蘅看着她。
半晌后，她低声道：“很久。”
“好。”
“我说的很久，是真的很久。”
“嗯。”
顾蘅垂下眼，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雪。
“姐姐答应得太快了。”
谢辞鸢道：“怕你反悔。”
顾蘅抬头。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暮色落下时，顾蘅喝了谢辞鸢煮的药膳。
她仍旧不喜欢那味道，眉头皱了好几次，却没有再偷偷倒掉。谢辞鸢坐在一旁看书，顾蘅喝一口便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痛苦。
谢辞鸢发现了。
但没说。
等顾蘅喝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腌梅子，推过去。
顾蘅眼睛一亮：“给我的？”
“嗯。”
“奖励？”
“药太苦。”
顾蘅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眼睛眯了眯，却比吃桂花糕时自在许多。
“这个好吃。”
“嗯。”
“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酸的？”
“猜的。”
顾蘅看她：“姐姐又骗人。”
谢辞鸢翻过一页书。
顾蘅含着梅子，心情似乎很好，连晚课抄书都没怎么抱怨。只是写到一半，她袖中忽然滑出一点银光。她动作一顿，很快将其压回去。
谢辞鸢看见了。
却依旧没问。
顾蘅低头继续写字。
笔锋比上午稳了些。
夜深后，谢辞鸢送她回东厢。
顾蘅进门前，忽然停住。
“姐姐。”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这是她昨夜问过的问题。
谢辞鸢仍旧答：“会。”
顾蘅又问：“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会。”
她像是非要把这个答案反复确认，确认到它能在心里落下一点痕迹。
谢辞鸢没有不耐烦。
每一次都答。
顾蘅低头笑了笑：“姐姐，我是不是很烦？”
“不是。”
“我总问一样的话。”
“嗯。”
“那还不烦？”
谢辞鸢道：“怕忘就多问。”
顾蘅手指轻轻搭在门边。
屋内暖炉已经点好，床边的小阵也亮着淡淡灵光。枕边留着位置，正好够放那根素木簪。
顾蘅站在门口，忽然转身，极快地抱了谢辞鸢一下。
很轻。
只是隔着衣袖碰了一下她的腰侧，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拥抱。
抱完后，顾蘅自己先僵住了。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她立刻退开，低头道：“我困了。”
说完，便飞快进屋，关上了门。
木门合上，门闩落下。
谢辞鸢站在廊下，良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下太轻。
轻得像一片雪碰到衣襟。
可她的心口却像被那片雪烫穿了一处。
屋内，顾蘅靠在门后，呼吸有些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抱了谢辞鸢。
没有针。
没有刀。
没有试探。
只是抱了一下。
她慢慢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快得像一个早已死过许多次的人，忽然又被谁从冰冷的水底拉了回来。
很久后，她走到床边，把素木簪放到枕边。
这一次，她没有握着它入睡。
廊下，谢辞鸢等到屋内呼吸渐稳，才慢慢抬起左手。
红绳在袖下贴着腕骨，旧得几乎没有颜色。
她用指腹摩挲那道暗淡银纹。
没有亮。
可她却记起顾蘅方才那一声很轻的话。
别对我这么好。
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垂下眼。
雪夜无声，梅香极淡。
她在心里回答了一句。
那就当真。
这一回，别再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