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鸢停了一下:“路过。”
顾蘅抬眼看她。
屋里昏暗,那双灰眼睛里还残着梦醒后的湿意。她显然不信,却也没有戳破,只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总是路过得很巧。”
“嗯。”
顾蘅低头看见掉在被褥上的木簪,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木簪时,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确认里面的针还在。然后她把木簪重新放回枕边,动作尽量自然。
谢辞鸢当作没看见。
顾蘅靠在床头,抱着被子,声音仍旧有些哑:“我说什么了?”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也看着她。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随口一问。可她的指尖已经在被褥下慢慢攥紧。
她在害怕。
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怕自己把藏了那么久的名字、过去、恨意、软肋,全都在梦里交出去。
谢辞鸢道:“你说,让我别走。”
顾蘅眼睫颤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
顾蘅看着她。
谢辞鸢没有移开视线。
屋里安静片刻。
顾蘅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我这么黏人啊。”
谢辞鸢道:“嗯。”
顾蘅没想到她会应得这样直接,噎了一下,反倒说不出话来。
谢辞鸢问:“还睡吗?”
顾蘅下意识看向窗边矮榻。
谢辞鸢没有劝她睡床。
只是说:“我在外面。”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你喊我,我听得见。”
顾蘅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低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姐姐不用守着我。”
谢辞鸢道:“嗯。”
她起身。
顾蘅忽然伸手,又抓住她袖口。
这一次不是梦里。
是清醒着。
力道很轻。
轻到谢辞鸢只要往前一步,便能挣开。
可她没有动。
顾蘅低着头,不看她:“我不是怕。”
谢辞鸢道:“嗯。”
“我只是……”
顾蘅停住。
她像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谎。
若说冷,屋里暖炉还烧着。
若说睡不着,又显得太脆弱。
若说害怕,更不是她愿意承认的事。
谢辞鸢替她接上:“只是想有人在。”
顾蘅的手指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辞鸢重新坐回床边。
顾蘅松开她的袖子,却没有再背过身去。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眼皮渐渐垂下。困意卷上来时,她仍旧强撑着不肯睡,像怕自己一闭眼,又会掉回那个梦里。
谢辞鸢没有催。
她只是坐着。
屋外的雪终于停了。
天边渐渐泛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顾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缩到床最里侧,也没有把木簪握在手里。她仍旧睡得不深,眉心偶尔会轻轻皱一下,却没有再说梦话。
谢辞鸢一直坐到天亮。
卯时钟声从远处传来时,顾蘅睁开眼。
她看见谢辞鸢仍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弯起眼睛。
“姐姐早。”
声音还有些哑。
谢辞鸢看着她:“早。”
顾蘅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掀开被子下床,拿起衣服往屏风后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头看谢辞鸢。
“姐姐。”
“嗯。”
“我昨晚真的没说别的?”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笑着问,眼睛却不笑。
谢辞鸢道:“没有。”
顾蘅盯着她看了片刻。
像在判断这句谎话是不是出于善意。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她转身进了屏风后。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声。很轻,很慢。谢辞鸢起身出门,替她关上了门。
廊下雪色明亮。
昨夜落了一整晚的雪,将梅枝压得极低。几朵红梅从雪下探出来,颜色比昨日更深,像白纸上渗出的血。
谢辞鸢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那里被顾蘅抓出一圈细细的褶皱。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
昨夜那声“姐姐”还停在耳边。
不是假的。
顾蘅记得。
至少她的梦记得。
可她醒来后仍旧不肯认。
那便说明,她不是忘了。
是不能认。
谢辞鸢慢慢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点疼没有因为确认而减轻,反倒更深了些。
她转身去了灶房。
早饭没有做甜粥。
她熬了清粥,蒸了蛋,又开了一小碟腌笋和酸梅。顾蘅出来时,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今日没有甜粥?”
“没有。”
顾蘅坐下,垂眼看着那碟酸梅,忽然笑了:“姐姐真会照顾人。”
谢辞鸢把粥推给她:“吃饭。”
顾蘅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清粥温热,米香很淡,不甜,也不腻。
她低着头,慢慢喝完半碗。
谢辞鸢没有问昨夜梦见了什么。
顾蘅也没有再提。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饭,练剑,抄书。只是顾蘅今日练剑时没再故意把剑尖抖得太厉害,抄书时也没有问能不能少写一遍。她偶尔会抬头看谢辞鸢,像想确认什么。
每一次,她抬头时,谢辞鸢都在。
午后,顾蘅在书案前写到一半,忽然问:“姐姐。”
“嗯。”
“你昨晚坐了一夜,不困吗?”
谢辞鸢道:“还好。”
“骗人。”
“嗯。”
顾蘅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姐姐为什么总不问?”
谢辞鸢看她。
顾蘅低着头:“我做了什么梦,为什么怕背后,为什么藏针,为什么会那些不该会的东西,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为什么总是让你别走。”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雪融了一点,水珠从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道:“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顾蘅抬眼:“如果我一直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
“姐姐不好奇?”
“好奇。”
顾蘅看着她。
谢辞鸢道:“但你比好奇重要。”
顾蘅手里的笔轻轻一颤。
墨点落在纸上,污了一小片。
她低下头,像是在看那片墨,又像在避开谢辞鸢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很轻地说:“姐姐这样,很容易吃亏。”
谢辞鸢道:“吃过。”
顾蘅一怔。
谢辞鸢翻过她写坏的那页纸,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所以知道怎么吃。”
顾蘅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很短,却比早上自然些。
她重新蘸墨,低头写字。写到“气归丹府,勿逆其脉”那一行时,她仍旧顿了一下,却没有像昨日那样把纸捏皱。
谢辞鸢坐在旁边看剑谱。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
不远,也不近。
傍晚时,雪后初晴。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金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素雪峰的雪面上。顾蘅抄完书,把笔搁下,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什么。
谢辞鸢抬眼。
是一只纸鹤。
昨日谢辞鸢给她折的那只小纸鹤,已经被她压得有些皱,却仍旧完整。顾蘅把它放在案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翅膀。
“姐姐。”她问,“纸鹤真的会飞吗?”
谢辞鸢道:“纸做的不会。”
顾蘅笑:“那你还折?”
“哄小孩。”
顾蘅立刻抬眼:“我不是小孩。”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的笑意淡了一点,像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纸鹤的头:“那就先当一阵。”
谢辞鸢没有拆穿她。
顾蘅把纸鹤收回袖中,又问:“姐姐今晚还会路过吗?”
谢辞鸢道:“会。”
“路过几次?”
“你睡着之前。”
顾蘅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那姐姐可要走慢一点。”
“嗯。”
入夜后,东厢灯又早早灭了。
谢辞鸢照旧站在廊下。
这一次,屋里没有立刻传来检查窗门的声音。过了许久,才有轻轻的脚步声,顾蘅似乎走到床边,又停了一会儿。
木簪被放到枕边。
被褥被掀开。
呼吸声渐渐低下去。
谢辞鸢站在门外,听了一阵,确认她没有再被梦魇缠住,才慢慢转身。
刚走出几步,身后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姐姐。”
谢辞鸢停住。
那声音隔着木门,轻得像错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得太急。
片刻后,她低声道:“我在。”
门内安静下来。
很久后,顾蘅像是终于放心,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辞鸢站在雪夜里,低头看向腕间红绳。
银纹仍旧暗淡。
没有亮。
可她忽然觉得,那根被岁月磨得快要断掉的红绳,正在一个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收紧。
像终于牵住了某个在梦里哭着不肯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