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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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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鸢停了一下:“路过。”

顾蘅抬眼看她。

屋里昏暗,那双灰眼睛里还残着梦醒后的湿意。她显然不信,却也没有戳破,只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总是路过得很巧。”

“嗯。”

顾蘅低头看见掉在被褥上的木簪,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木簪时,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确认里面的针还在。然后她把木簪重新放回枕边,动作尽量自然。

谢辞鸢当作没看见。

顾蘅靠在床头,抱着被子,声音仍旧有些哑:“我说什么了?”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也看着她。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随口一问。可她的指尖已经在被褥下慢慢攥紧。

她在害怕。

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怕自己把藏了那么久的名字、过去、恨意、软肋,全都在梦里交出去。

谢辞鸢道:“你说,让我别走。”

顾蘅眼睫颤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

顾蘅看着她。

谢辞鸢没有移开视线。

屋里安静片刻。

顾蘅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我这么黏人啊。”

谢辞鸢道:“嗯。”

顾蘅没想到她会应得这样直接,噎了一下,反倒说不出话来。

谢辞鸢问:“还睡吗?”

顾蘅下意识看向窗边矮榻。

谢辞鸢没有劝她睡床。

只是说:“我在外面。”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你喊我,我听得见。”

顾蘅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低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姐姐不用守着我。”

谢辞鸢道:“嗯。”

她起身。

顾蘅忽然伸手,又抓住她袖口。

这一次不是梦里。

是清醒着。

力道很轻。

轻到谢辞鸢只要往前一步,便能挣开。

可她没有动。

顾蘅低着头,不看她:“我不是怕。”

谢辞鸢道:“嗯。”

“我只是……”

顾蘅停住。

她像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谎。

若说冷,屋里暖炉还烧着。

若说睡不着,又显得太脆弱。

若说害怕,更不是她愿意承认的事。

谢辞鸢替她接上:“只是想有人在。”

顾蘅的手指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辞鸢重新坐回床边。

顾蘅松开她的袖子,却没有再背过身去。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眼皮渐渐垂下。困意卷上来时,她仍旧强撑着不肯睡,像怕自己一闭眼,又会掉回那个梦里。

谢辞鸢没有催。

她只是坐着。

屋外的雪终于停了。

天边渐渐泛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顾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缩到床最里侧,也没有把木簪握在手里。她仍旧睡得不深,眉心偶尔会轻轻皱一下,却没有再说梦话。

谢辞鸢一直坐到天亮。

卯时钟声从远处传来时,顾蘅睁开眼。

她看见谢辞鸢仍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弯起眼睛。

“姐姐早。”

声音还有些哑。

谢辞鸢看着她:“早。”

顾蘅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掀开被子下床,拿起衣服往屏风后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头看谢辞鸢。

“姐姐。”

“嗯。”

“我昨晚真的没说别的?”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笑着问,眼睛却不笑。

谢辞鸢道:“没有。”

顾蘅盯着她看了片刻。

像在判断这句谎话是不是出于善意。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她转身进了屏风后。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声。很轻,很慢。谢辞鸢起身出门,替她关上了门。

廊下雪色明亮。

昨夜落了一整晚的雪,将梅枝压得极低。几朵红梅从雪下探出来,颜色比昨日更深,像白纸上渗出的血。

谢辞鸢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那里被顾蘅抓出一圈细细的褶皱。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

昨夜那声“姐姐”还停在耳边。

不是假的。

顾蘅记得。

至少她的梦记得。

可她醒来后仍旧不肯认。

那便说明,她不是忘了。

是不能认。

谢辞鸢慢慢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点疼没有因为确认而减轻,反倒更深了些。

她转身去了灶房。

早饭没有做甜粥。

她熬了清粥,蒸了蛋,又开了一小碟腌笋和酸梅。顾蘅出来时,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今日没有甜粥?”

“没有。”

顾蘅坐下,垂眼看着那碟酸梅,忽然笑了:“姐姐真会照顾人。”

谢辞鸢把粥推给她:“吃饭。”

顾蘅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清粥温热,米香很淡,不甜,也不腻。

她低着头,慢慢喝完半碗。

谢辞鸢没有问昨夜梦见了什么。

顾蘅也没有再提。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饭,练剑,抄书。只是顾蘅今日练剑时没再故意把剑尖抖得太厉害,抄书时也没有问能不能少写一遍。她偶尔会抬头看谢辞鸢,像想确认什么。

每一次,她抬头时,谢辞鸢都在。

午后,顾蘅在书案前写到一半,忽然问:“姐姐。”

“嗯。”

“你昨晚坐了一夜,不困吗?”

谢辞鸢道:“还好。”

“骗人。”

“嗯。”

顾蘅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姐姐为什么总不问?”

谢辞鸢看她。

顾蘅低着头:“我做了什么梦,为什么怕背后,为什么藏针,为什么会那些不该会的东西,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为什么总是让你别走。”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雪融了一点,水珠从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道:“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顾蘅抬眼:“如果我一直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

“姐姐不好奇?”

“好奇。”

顾蘅看着她。

谢辞鸢道:“但你比好奇重要。”

顾蘅手里的笔轻轻一颤。

墨点落在纸上,污了一小片。

她低下头,像是在看那片墨,又像在避开谢辞鸢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很轻地说:“姐姐这样,很容易吃亏。”

谢辞鸢道:“吃过。”

顾蘅一怔。

谢辞鸢翻过她写坏的那页纸,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所以知道怎么吃。”

顾蘅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很短,却比早上自然些。

她重新蘸墨,低头写字。写到“气归丹府,勿逆其脉”那一行时,她仍旧顿了一下,却没有像昨日那样把纸捏皱。

谢辞鸢坐在旁边看剑谱。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

不远,也不近。

傍晚时,雪后初晴。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金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素雪峰的雪面上。顾蘅抄完书,把笔搁下,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什么。

谢辞鸢抬眼。

是一只纸鹤。

昨日谢辞鸢给她折的那只小纸鹤,已经被她压得有些皱,却仍旧完整。顾蘅把它放在案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翅膀。

“姐姐。”她问,“纸鹤真的会飞吗?”

谢辞鸢道:“纸做的不会。”

顾蘅笑:“那你还折?”

“哄小孩。”

顾蘅立刻抬眼:“我不是小孩。”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的笑意淡了一点,像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纸鹤的头:“那就先当一阵。”

谢辞鸢没有拆穿她。

顾蘅把纸鹤收回袖中,又问:“姐姐今晚还会路过吗?”

谢辞鸢道:“会。”

“路过几次?”

“你睡着之前。”

顾蘅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那姐姐可要走慢一点。”

“嗯。”

入夜后,东厢灯又早早灭了。

谢辞鸢照旧站在廊下。

这一次,屋里没有立刻传来检查窗门的声音。过了许久,才有轻轻的脚步声,顾蘅似乎走到床边,又停了一会儿。

木簪被放到枕边。

被褥被掀开。

呼吸声渐渐低下去。

谢辞鸢站在门外,听了一阵,确认她没有再被梦魇缠住,才慢慢转身。

刚走出几步,身后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姐姐。”

谢辞鸢停住。

那声音隔着木门,轻得像错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得太急。

片刻后,她低声道:“我在。”

门内安静下来。

很久后,顾蘅像是终于放心,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辞鸢站在雪夜里,低头看向腕间红绳。

银纹仍旧暗淡。

没有亮。

可她忽然觉得,那根被岁月磨得快要断掉的红绳,正在一个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收紧。

像终于牵住了某个在梦里哭着不肯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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