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不在,你也会收手。”
顾蘅盯着她:“你凭什么这么信我?”
“你刚才停住了。”
“那是因为你拦得快。”
“不是。”
谢辞鸢的声音并不重,却像霜月剑落在石上,清而稳。
“针已经出来了,但你没往前送。阿蘅,你自己停了一瞬。”
顾蘅怔住。
她想反驳。
可那一瞬她确实停了。
不是因为王师弟无辜,也不是因为执事堂在场,而是因为她想起这里是素雪峰,想起谢辞鸢在旁边,想起这只纸鹤是姐姐折的。
这些东西很软。
却偏偏在那一刻缠住了她的手。
顾蘅忽然觉得难堪。
她宁愿自己是被谢辞鸢拦住的。那样她仍旧可以说,是别人救了王师弟。可若她自己停了,就说明她已经开始被什么东西改变。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姐姐。”她把皱掉的纸鹤放回案上,“我这样不适合待在这里。”
谢辞鸢看着她。
“你看,我会吓到人,会伤人,还会顶撞执事堂。哪天我真惹了祸,连你也要被牵连。”
“那就先别惹太大。”
顾蘅一怔。
谢辞鸢道:“小的我担得住。”
顾蘅像是听错了:“姐姐,你这算教我守规矩吗?”
“不算。”
“那算什么?”
谢辞鸢想了想:“教你有分寸。”
顾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里有气,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松动。
“姐姐真偏心。”
“嗯。”
“嗯什么?”
“是偏心。”
顾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避开谢辞鸢的目光,拿起纸鹤,试图把塌掉的翅膀压回去。可纸已经被她捏皱,怎么压都不平整。
谢辞鸢伸手。
顾蘅没有躲,只把纸鹤递过去。
谢辞鸢重新折了一道,把那只歪掉的翅膀扶起来。纸上仍有褶痕,救不回原样,但至少能站住。
“坏了。”顾蘅说。
“没坏。”
“都皱了。”
谢辞鸢把纸鹤放回她掌心:“还能留。”
顾蘅低头看那只纸鹤。
纸翅上横着一道很明显的折痕,像受过伤后留下的疤。它不像新的,也不漂亮,可谢辞鸢说还能留。
顾蘅忽然不说话了。
午后,陆青吟来了素雪峰。
她带来几包灵草和两册阵法入门,说是昨日听闻柳溪村的事,顺路送来给顾蘅压压惊。她一进院,便察觉气氛不太对。
谢辞鸢在案边写东西。
顾蘅坐在一旁,抱着那只皱纸鹤,神情看着乖,眼睛却比平日安静。
陆青吟把东西放下,先看谢辞鸢:“你又查到南宫家头上了?”
谢辞鸢笔尖停住:“消息这么快?”
“执事堂的人脸色不好看,我猜的。”陆青吟压低声音,“南宫家这几年和宗门牵得太深,你查可以,别一个人查。”
顾蘅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话,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鹤翅膀。
谢辞鸢道:“你也这么说。”
陆青吟愣了下:“还有谁说?”
顾蘅立刻弯起眼睛:“我。”
陆青吟看向她,神情柔和了些:“顾师妹也担心你姐姐?”
顾蘅嘴角的笑停了一瞬。
姐姐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味道总有些不同。像她藏在舌尖反复试探的糖,被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纸鹤收回袖中:“陆师姐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姐姐太不会照顾自己。”
陆青吟深以为然:“这倒是真的。”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陆青吟笑了笑,把一只小瓷瓶推到顾蘅面前:“这是安神香,不是药,夜里点一点,能睡得安稳些。”
顾蘅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
陆青吟这才想起她对药物与气味敏感,忙道:“不用也行,我只是想着……”
“谢谢陆师姐。”
顾蘅接过瓷瓶。
她没有闻,也没有打开,只把它放在桌上,离自己不近不远。
陆青吟看见这个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很快压下去。
“柳溪村那几个孩子,已经送去山下医馆了。那个发热的男孩醒过一次,说记得有人给他扎针,不疼。”
顾蘅捏着纸鹤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青吟看着她:“他还说,那个小仙子眼睛很好看。”
顾蘅抬起头,像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而是有些茫然。
好看。
她这双眼睛在许多人口中是不吉利,是怪,是不该存在的颜色。她习惯了别人避开,习惯了别人怕,习惯了用笑把那些目光挡回去。
一个刚被救回家的孩子,却说好看。
顾蘅低下头,轻轻拨了拨纸鹤的头。
“他烧糊涂了吧。”
陆青吟笑道:“大概没有。小孩子看人比大人准。”
顾蘅没有接话。
谢辞鸢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确实好看。”
院中安静了一下。
陆青吟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半圈,非常识趣地低头喝茶。
顾蘅的耳尖慢慢红了。
她把纸鹤藏进袖子里,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也藏起来。
“姐姐。”她小声说,“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谢辞鸢问:“误会什么?”
顾蘅被她问得一哽。
陆青吟险些被茶呛到。
顾蘅抬眼瞪了谢辞鸢一下。那一眼没有狠意,倒像被人当众摸了毛,又不好意思炸得太厉害。
“误会你很偏心我。”
谢辞鸢道:“不是误会。”
陆青吟这次真咳了一声。
顾蘅彻底不说话了。
傍晚时,陆青吟离开前,把谢辞鸢叫到山门外。
她看了一眼东厢方向,确认顾蘅没有跟出来,才低声道:“她身上问题很重。”
谢辞鸢道:“我知道。”
“她不是单纯防备。她像随时准备自保,也随时准备被丢下。”陆青吟皱着眉,“你对她好,她会抓得很紧。你若哪天松手,她会摔得比别人重。”
谢辞鸢看向远处雪线。
“我不会松手。”
陆青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你总要想清楚,她不只是小师妹。”
谢辞鸢没有回答。
陆青吟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
谢辞鸢当然知道。
她知道得也许比任何人都早。
夜里,顾蘅没有点安神香。
那只瓷瓶仍旧放在桌上,瓶口封得好好的。她坐在灯下抄心法,手指上的伤包着薄布,写字时不太方便,笔画比平时慢了些。
谢辞鸢没有催。
顾蘅写到一半,忽然问:“姐姐,陆师姐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不是。”
“那她为什么说话总像绕着我?”
谢辞鸢抬眼:“她怕你疼。”
顾蘅笔尖顿住。
纸上落了一点墨。
“我看起来很疼吗?”
谢辞鸢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紧得过分的腰封,看着枕边永远放着的木簪,看着她每一次被人靠近时先僵住的肩背。
“有时。”
顾蘅盯着那点墨迹。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那我以后藏好一点。”
谢辞鸢道:“不是这个意思。”
顾蘅笑了笑:“我知道。”
她说知道,可笔尖仍旧停在那里。
谢辞鸢把她写坏的那张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
“疼可以说。”
顾蘅没有抬头:“说了会怎么样?”
“看什么疼。”
“手疼呢?”
“上药。”
“背疼呢?”
谢辞鸢手指停了一下。
顾蘅抬眼看她。
她像是随口问,却又分明在等一个答案。灯火照着她的灰眼,里面有一点很深的防备,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待。
谢辞鸢道:“不碰你。找别的办法。”
顾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如果没有办法呢?”
“那就陪着。”
“陪着有什么用?”
“比一个人疼好一点。”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蘅低下头,重新握笔。那点墨迹已经换到了新纸上,她却像仍旧看见它。
“姐姐,你以前也是这样疼的吗?”
谢辞鸢没有问她指哪一种。
她只道:“不一样。”
顾蘅轻声问:“哪里不一样?”
谢辞鸢看着她:“我疼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疼。”
顾蘅握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听懂了。
身体上的伤有来处,剑伤、兽爪、风雪、饥饿,都有名字。可有些疼不是这样。它藏在背后,藏在梦里,藏在别人伸手靠近的一瞬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像早已等在那里。
顾蘅没再问。
她把那一页心法抄完,字比前半页稳了些。
临睡前,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瓷瓶。
“姐姐。”
谢辞鸢回头。
顾蘅把安神香递给她:“这个放你那里吧。”
“你不用?”
“不是不用。”顾蘅说,“我现在不敢用。等我哪天敢了,再问姐姐拿。”
谢辞鸢接过瓷瓶。
顾蘅像卸下一点什么,肩膀放松了些。
“姐姐会收好吗?”
“会。”
“不会给别人?”
“不会。”
顾蘅笑了笑,转身进屋。
门合上前,她忽然探出半张脸:“姐姐。”
“嗯。”
“你明天还会查南宫家吗?”
“会。”
“那要带我。”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握着门框,眼睛亮得很轻:“我不添乱。”
谢辞鸢道:“你今日已经添过了。”
顾蘅一噎,随即有点恼:“那是王师弟先碰我。”
“嗯。”
“姐姐还说我。”
“没说不带你。”
顾蘅眼睛弯起来:“那就是带?”
“看事。”
“又来了。”
她小声抱怨,却没有真的不高兴。
门终于合上。
屋内传来落闩声,接着是很轻的脚步。她把木簪放到枕边,又把那只皱纸鹤放在木簪旁。
谢辞鸢站在廊下,手中握着那瓶未开的安神香。
夜雾又起。
远处山道被雾一点点吞没,像有什么旧事正从山下摸上来。谢辞鸢低头看向案上的灰符线碎屑。那一点灰色在灯下不起眼,却和赤砂岭的方向连成了一根极细的线。
线的另一端,迟早会牵出南宫家。
屋内,顾蘅的呼吸迟迟没有平稳。
她大约还醒着。
谢辞鸢没有出声,只在门外站着。
雾气湿了她的袖口,瓷瓶被掌心捂出一点温度。过了很久,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
随后,顾蘅隔着门,低低喊了一声:“姐姐?”
谢辞鸢应她:“在。”
门内安静下来。
这一次,顾蘅没有再问明天,也没有问后天。她只是把那只纸鹤往枕边拨近了一点,像把一个已经皱掉、却还能留下的东西,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