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手好凉。”
谢辞鸢把药膏抹匀:“你更凉。”
“我不一样。”顾蘅靠近一点,像是想看看药膏,又像只是想借这个动作凑得近些,“我身上本来就冷。”
谢辞鸢垂眼看她。
顾蘅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该这样随意出口。她曾经很怕别人知道她冷。冷意味着经脉不稳,意味着旧伤,意味着她身体里有太多不能被问的东西。
可谢辞鸢只是替她重新包好手指。
“那就多穿。”
顾蘅笑意一滞。
“就这样?”
“不然?”
“姐姐不问我为什么冷?”
谢辞鸢把药瓶合上:“你会说吗?”
顾蘅想了想,弯起眼:“不会。”
“那先多穿点。”
顾蘅低头笑了一声。
她发现谢辞鸢有一种很气人的本事。她不追问,不逼迫,也不顺着顾蘅把所有话演成玩笑。她只是把那些不能碰的东西放在那里,用最寻常的方式绕过去。
冷了就多穿。
苦了就吃酸梅。
疼了就上药。
梦醒了就在门外。
好像只要这样一件一件来,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旧事就不会一下把她压死。
午后,顾蘅被谢辞鸢赶去睡了一觉。
她原本不肯,坐在床边抱着那只皱纸鹤,偏说自己不困。谢辞鸢没有同她争,只把窗边小阵调暖,又将素木簪从枕边挪到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顾蘅看见这个动作,忽然安静下来。
“姐姐现在知道它要放哪儿了。”
谢辞鸢道:“嗯。”
“你不怕我睡醒迷糊,拿它扎你?”
谢辞鸢替她把那只纸鹤放到木簪旁边。
“你扎之前会先看清的。”
顾蘅抱着被子,眼睫轻轻一动。
她不是每次都会。
有时梦魇太深,身体先动,眼睛后醒。可谢辞鸢说得太笃定,笃定得像她相信的不是顾蘅的本能,而是本能之外那个仍能停住针的人。
顾蘅没有再说话。
她躺下时,没有缩到床角,只把背轻轻靠住墙。素木簪在枕边,纸鹤也在。它们一硬一软,像她给自己留下的两条退路。
谢辞鸢走到门口时,听见顾蘅在身后很轻地喊她。
“姐姐。”
她回头。
顾蘅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灰眼。
“我醒了,你还在吗?”
这句话问得比从前轻。
不是“明天来吗”,也不是“后天呢”。只是睡醒之后,在不在。
谢辞鸢停在门边。
“在。”
顾蘅眼睫垂下去。
“那我睡了。”
她闭上眼,手却没有去握木簪,而是虚虚搭在纸鹤旁边。
这一觉睡得很沉。
谢辞鸢坐在外间,翻看寒潭带回来的符痕拓片。赤砂矿粉被陆青吟送去执事堂复验,灰符线仍压在她案上。那股线索越来越近,像一条埋在雪下的蛇,头已经探向南宫家。
她看了一会儿,听见里间呼吸渐稳,才把拓片放下。
顾蘅睡着时很安静。
没有梦话,也没有惊醒。偶尔眉心轻蹙,很快又被炉火烘开的暖意抚平。
谢辞鸢起身去看了一眼。
顾蘅的手搭在纸鹤旁,指尖离木簪还有一点距离。她睡得仍旧谨慎,却比第一夜好太多。被子边缘滑下去半寸,露出细瘦的手腕。那里没有红绳,只有被针反复刺过的淡痕。
谢辞鸢看了一会儿,没有替她掖被角。
她记得顾蘅不喜欢睡着时被人靠太近。
于是只把暖炉火调得更稳些。
黄昏时,顾蘅醒来。
她醒得不像前几日那样骤然睁眼,而是先动了动指尖,摸到纸鹤,又摸到木簪,最后才慢慢睁开眼。
屋里有饭香。
不是药膳那种苦香,而是清汤和热米饭的味道。
顾蘅盯着帐顶怔了会儿,像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直到外间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她才松开压在纸鹤上的手。
谢辞鸢果然在。
顾蘅坐起来,披着外袍走出去。
桌上摆着晚饭。清汤、蒸蛋、一碟腌笋,还有一小碗药膳。药膳比早上少,碗也小,放在最边上,像知道它不受欢迎,自己也有些心虚。
顾蘅一眼就看见了。
“怎么还有?”
谢辞鸢正在盛汤:“晚上一点。”
顾蘅站在桌边,刚醒的嗓音有些软,抱怨也没什么气势:“姐姐说今日不抄心法,没说还有第二碗。”
“这是饭。”
“它闻起来不像饭。”
谢辞鸢把汤放到她面前:“比早上甜一点。”
顾蘅狐疑地看她。
“真的?”
“嗯。”
顾蘅坐下,拿勺子试了一口。
确实不那么苦。里面加了红枣,但不多,甜味只是淡淡一层,刚好压过寒莲子的涩。顾蘅原本做好了皱眉的准备,结果那点表情浮到一半,没能用上。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强行把眉心皱起来:“也就一般。”
谢辞鸢把酸梅碟子端走。
顾蘅立刻伸手按住碟边。
两人隔着一只小碟对视。
顾蘅眼睛弯起来,语气软得很熟练:“姐姐。”
谢辞鸢没有松手。
顾蘅另一只手捧住药膳碗,乖乖喝了一大口。
酸梅碟被推回她面前。
顾蘅含着勺子,眼底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一点甜,来得比药膳里的红枣更明显。
饭后,谢辞鸢在案边整理线索。
顾蘅没有抄心法,便理直气壮地闲着。她先是拨纸鹤,拨烦了,又去看谢辞鸢写字。她不靠太近,只趴在桌子另一边,眼睛跟着谢辞鸢笔尖走。
纸上有“赤砂”“灰符线”“寒潭妖气”“温髓藤”几个字。
顾蘅看了一阵,忽然伸手点了点“温髓藤”旁边空着的位置。
“这里可以加一个人。”
谢辞鸢抬眼。
顾蘅撑着下巴,语气随意:“不一定是南宫家自己人。药材从采买到入库,中间经手很多。若我是南宫弘,不会让自家账册上出现温髓藤这种东西。”
她说“若我是南宫弘”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道棋局。
谢辞鸢没有打断。
顾蘅继续道:“最好是找一个依附南宫家的小铺,名义上做凡人药材生意,账目干净,出事可以推说是伙计私卖。温髓藤贵,但用量小,藏在普通安神草里,不显眼。”
说完,她才意识到屋里太安静。
谢辞鸢正看着她。
顾蘅眨了眨眼,笑容慢慢补上:“我乱猜的。”
“猜得很好。”
顾蘅没想到谢辞鸢会这样接。
她准备好的轻巧借口还在舌尖,忽然没了用处。
谢辞鸢在纸上添了一行字:查南宫附属药铺。
“还有吗?”她问。
顾蘅沉默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口露了一点,想看看谢辞鸢会不会追问。可谢辞鸢没有追问来源,只问还有吗。
顾蘅看着那张线索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黑车也不一定从南宫家出来。车太显眼,容易留下线索。若我是他们,会把车停在离村子三里外的废道上,进村只用药和铃。孩子自己走到桥边,再由人抱上车。”
谢辞鸢笔尖停住。
顾蘅垂下眼,笑意浅了些:“当然,也是乱猜。”
谢辞鸢把这一条也写上。
顾蘅的手指不动了。
“姐姐真信我?”
“嗯。”
“我说我是乱猜的。”
“也可以查。”
顾蘅看着她写下的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说什么都没人信。说疼,是娇气;说冷,是药效不够;说听见铃,是神志不清;说不要,是不听话。
如今她轻轻一句乱猜,谢辞鸢却把它写进线索里。
墨迹落到纸上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
顾蘅却觉得那一下像落在她心口。
她把下巴埋进手臂里,声音有些闷:“姐姐这样,我以后会乱说很多话的。”
谢辞鸢道:“我会分。”
“分错了呢?”
“再改。”
顾蘅没有再接。
窗外夜色压下来,雪后天冷,梅枝在风里轻轻敲着窗棂。屋内只有炉火和笔尖声。
过了许久,顾蘅忽然伸手,把那只皱纸鹤推到谢辞鸢的线索纸旁边。
“它也听见了。”
谢辞鸢看了一眼纸鹤。
“嗯。”
顾蘅小声补道:“它会保密。”
谢辞鸢把纸鹤挪到砚台边,避开墨迹。
“那就让它看着。”
顾蘅笑了。
这笑很轻,没什么防备。
夜深后,顾蘅回东厢。
临进门前,她忽然停下,回头看谢辞鸢。
“姐姐,明日还有药膳吗?”
谢辞鸢道:“有。”
顾蘅叹了口气,像终于认命:“那明日能不能也不抄心法?”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立刻笑起来,抢在她开口前说:“我知道,看情况。”
她把谢辞鸢的语气学得很像,学完自己先笑了。
门合上前,她又探出头。
“姐姐。”
“嗯。”
“明日的药膳,也泡一夜吗?”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加一句玩笑。她只是握着门边,眼睛被屋内暖光映得很浅,像一汪终于不那么结冰的水。
谢辞鸢道:“泡。”
顾蘅弯起眼睛。
“那我喝。”
门轻轻合上。
木闩落下后,屋里没有立刻响起检查窗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谢辞鸢听见木簪被放到枕边,又听见纸鹤被轻轻拨过去。
再之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隔着门,淡得像炉火里偶然跳起的一点火星,很快便没入雪夜。
谢辞鸢站在廊下,看着东厢窗纸上的暖光。
炉火烧得很稳。
砂锅里还温着明日要用的寒莲子。药味被米香慢慢压下去,只剩一点不易察觉的苦,藏在未开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