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峰闭峰第三日,雪停了。
天色却没有晴。
云压在山顶,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梅枝上的积雪化了一半,水珠顺着枝梢往下滴,落在石阶上,发出轻而密的声响。
顾蘅醒得很早。
她把昨夜留下的那包桂花糕拆开,拿了一小块,坐在窗边慢慢吃。糕已经凉了,甜味也淡了些,倒比昨日更容易入口。纸鹤被她放在窗沿上,歪着头,像也在看她。
她把糕掰下一点,放到纸鹤面前。
“闻吧。”她小声道,“今日只能闻,吃多了姐姐又要说。”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谢辞鸢的脚步声。
顾蘅动作一顿,立刻把剩下那点糕塞进嘴里,含得腮边微微鼓起。谢辞鸢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她低头装作无事的样子。
桌上油纸摊着,纸鹤面前还摆着一点碎糕。
谢辞鸢停在门边。
顾蘅把糕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姐姐早。”
“早。”
谢辞鸢走到桌边,看了眼纸鹤面前那点桂花屑。
顾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把纸鹤挪开,理直气壮道:“它想吃。”
谢辞鸢没有揭穿,只把温水放到她手边:“糕凉了,少吃。”
顾蘅捧起杯子,眼睛弯着:“我就吃了一小块。”
谢辞鸢看着油纸上少掉的那一角。
顾蘅很快补了一句:“两小块。真的不多。”
她说这话时,神情太认真,像真在为自己辩解。谢辞鸢原本要说药膳快好了,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喝点水。”
顾蘅看她没有继续追究,立刻乖顺地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里面没有药味。
她刚放下杯子,屋外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钟音。
不是太虚境主峰晨钟。
这声音更沉,像从素雪峰后山传来,只响了一下,便被云层吞没。
谢辞鸢神色微动。
顾蘅也听见了,抬头看向窗外:“师尊叫你?”
“嗯。”
“我也去?”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顾蘅立刻把油纸包好,又把纸鹤塞回袖中,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药膳可以回来喝。”她说,“不会跑。”
谢辞鸢知道她不是惦记着去见泠玄素。
她只是怕自己被留下。
那种怕不吵不闹,藏在每一次“我也去”里。
谢辞鸢没有让她等一个更软的理由,只道:“披外袍。”
顾蘅眼睛亮了一点,立刻从屏风上取下外袍。她今日束了半发,素木簪斜斜插在发间,簪尾的接缝被发丝遮住,只偶尔在光里露出一点细线。
两人到后山洞府时,泠玄素已经在石阶前等着。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那件素白外袍,而是换了窄袖的剑衣。衣袖束起,腰间悬着一枚玉色推演盘。她身旁站着一名外门执事,执事脸色发青,手里捧着一只黑木匣。
顾蘅看见那木匣,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
谢辞鸢也看见了。
那木匣四角贴着封尸符,符纸边缘已经被寒气浸黑,显然里面不是寻常物件。
泠玄素看向谢辞鸢,语气比平日更直接:“小寒山出事了。昨夜巡山弟子在北坡发现三具尸傀,斩了一具,另两具逃进山谷。今早又有人失踪,执事堂压不住,才把消息递到我这里。”
外门执事听见“压不住”三字,脸色更难看,却不敢反驳。
顾蘅站在谢辞鸢身侧,垂着眼,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泠玄素的视线落到她身上:“你也要去?”
顾蘅抬头,笑得很乖:“师尊若不许,我就在峰上等姐姐。”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场几个人都听得出来,她不想等。
泠玄素没有立刻答。她看了顾蘅片刻,忽然道:“你不适合待在峰上胡思乱想。想去就去,但有一条,撑不住就说。别拿笑糊弄人,也别拿身体去赌。”
顾蘅唇边的笑淡了些。
她像没料到泠玄素会说得这样直。
谢辞鸢也看了泠玄素一眼。
泠玄素没避开她的目光,反而把黑木匣打开一线。
匣中躺着半截符纸。
符纸发黑,像从尸体皮肉里剥出来的。上面有一道暗红纹路,弯折处与柳镇血灯符有些相似,却更阴,更沉,像用干透的血重新描过。
谢辞鸢眉眼冷下来。
顾蘅的指尖藏在袖中,慢慢扣住掌心。
泠玄素合上匣子:“这符和你们从柳镇带回来的旧符同源。执事堂那边现在还在说‘尚需复核’,可尸傀已经跑到小寒山了。再等他们复核完,估计山谷里只剩死人。”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冷淡闭口的泠玄素。
外门执事抬头看她,神情尴尬。
泠玄素却像没看见,只对谢辞鸢道:“你去查。不是让你一个人硬闯,陆青吟会在山口接应,碧筠峰医修随后到。你要做的是找到尸傀的藏身处,把符取回来。若背后真是南宫家,这一回他们赖不掉。”
谢辞鸢问:“师尊不去?”
“我在峰上看着宗门那边。”泠玄素把推演盘取下,递给她,“他们不会盼着素雪峰查出东西。我若离峰,闭峰阵就薄了。”
这句话说得明白。
谢辞鸢接过推演盘,点头:“我知道。”
泠玄素看着她,又放缓了声音:“辞鸢,我知道你想往南宫家查,也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现在还不是拔剑上门的时候。你要证据,要人证,要能让他们闭嘴的东西。你若只凭怒意杀过去,南宫家会把自己洗成受害者,宗门也会逼你退。”
谢辞鸢握着推演盘的手指收紧。
她不喜欢等。
这些年她等过太多次。等一条线索变真,等一个牙行老板开口,等一辆黑车留下痕迹,等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从雪里回来。
可泠玄素说得对。
南宫家不是山中妖兽,斩了便完。
“我不会乱来。”谢辞鸢道。
泠玄素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顾蘅忽然轻轻笑了声。
外门执事忍不住看向她。
顾蘅抬起眼,语气软软的:“师尊放心,姐姐若要乱来,我会拦着。”
泠玄素看她:“你拦得住?”
顾蘅认真想了想,笑意更深:“拦不住就抱住她的袖子哭。姐姐心软,应该有用。”
外门执事神情一僵,像没想到素雪峰弟子在这种时候还能这样说话。
谢辞鸢看向顾蘅。
顾蘅也看她,眼里带着一点轻轻的狡黠,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为了让气氛松一点。
泠玄素却没有笑。
她看着顾蘅,过了片刻才道:“你也别乱来。尸傀和活人不一样,疼痛吓不住它们,针法也未必有用。若遇到身上带暗红符的,不要单独靠近。”
顾蘅唇边的笑收了半分:“师尊认得这种符?”
泠玄素没有卖关子。
“认得一部分。早年南宫家献过一套镇尸符阵,说是用来镇矿难亡魂。后来顾霜序看过,说符里藏着借尸试阵的邪路,让掌门封了。可封在纸上的东西,向来管不住人的手。”
顾霜序三个字落下,顾蘅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很快低下头,像只是被风吹到眼睛。
谢辞鸢把这点反应看在眼里。
泠玄素也看见了,却没有继续说,只把一枚小玉令抛给顾蘅。
顾蘅接住,玉令温润,里面封着一道护身禁制。
“戴着。”泠玄素说,“你身子虚,别逞强。”
顾蘅握着玉令,半晌才笑道:“师尊今日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泠玄素看她一眼:“我怕你出事,辞鸢回来拆我洞府。”
谢辞鸢:“……”
顾蘅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不算大,却比方才真。连外门执事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小寒山离素雪峰不远,山势却险。
山中有旧矿洞,也有早年战乱留下的乱葬坡。太虚境设巡山弟子,平日只查妖兽和散修,不太往深处走。如今尸傀出在这里,便像有人故意把南宫旧符扔到太虚境眼皮底下。
谢辞鸢和顾蘅御剑到山口时,陆青吟已经等在那里。
她带了两名碧筠峰弟子,身旁还放着几只药箱。看见顾蘅也来了,她并不意外,只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丢过去。
顾蘅接住:“陆师姐,这又是什么?先说好,太苦的我不吃。”
“不是吃的,驱尸气的。”陆青吟指了指她袖口,“抹在手腕上。你要是又想伸手摸那些符,至少别直接沾。”
顾蘅低头看着瓷瓶,笑意柔了些。
“陆师姐现在也很会照顾人。”
陆青吟叹气:“被你们素雪峰逼的。一个不爱惜自己,一个看着乖,其实更不省心。”
顾蘅看向谢辞鸢,语气无辜:“她说姐姐不省心。”
陆青吟被她气笑:“我说的是你们两个。”
谢辞鸢没参与这场小小的争执。她把泠玄素的推演盘放到掌心,盘面浮出一缕淡白光线,指向山谷深处。
陆青吟收了笑,走到她身边:“昨夜伤了两个巡山弟子,一个还昏着。醒着的那个说,尸傀身上穿的不是寿衣,是矿工衣。”
“赤砂岭的?”
“还不能确定。衣料烂得厉害,只能看出是旧矿场常用的粗布。”
顾蘅正在手腕上抹驱尸气的药,听到这句,指尖停了一下。
小瓷瓶里的药气不难闻,带一点清辛,压住了山口飘来的腐味。她慢慢把药抹开,袖口滑下去,遮住那截细瘦的腕骨。
谢辞鸢看她:“不舒服就说。”
顾蘅把瓷瓶还给陆青吟,笑着应:“知道了。师尊说一遍,姐姐说一遍,陆师姐眼神里还写着一遍,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陆青吟轻哼:“你真听进去才好。”
进山不久,腐味便重了。
冬日山林本该只有雪和枯枝的气味,可小寒山里混着一股潮湿的烂味。不是新尸腐败,更像尸体被某种药泡过,又在寒气里硬生生留了下来。
顾蘅走在谢辞鸢身侧,斗篷帽檐压低。
她脚步很轻,避开每一处可能发出脆响的枯枝。陆青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顾蘅不像一个跟着师姐出任务的小姑娘,倒像很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地方行走的人。
她没有说。
几人到第一处尸傀出没地时,雪地上还留着打斗痕迹。
树干被撞断,地上有剑痕和冻结的黑血。黑血并未渗入雪中,而是凝成一片片薄壳,壳下有细小红纹,像被符力牵着,不肯彻底散开。
谢辞鸢蹲下,用剑鞘拨开一点黑血。
推演盘上的光线亮了一瞬。
顾蘅也蹲下,离那片血不近不远。她没有伸手,只看红纹的走势。
“尸傀不是自己醒的。”
陆青吟站在她身后:“有人操控?”
“更像被放出来后,自己沿着某种味道走。”顾蘅说得不快,像一边看一边想,“符在尸体里,平时压住它们。需要的时候,符火一点,尸傀就会往阵眼走。途中遇到活人,会扑,但不是为了吃人,是为了补气。”
她说完,山林里安静了一下。
陆青吟看着她:“你真的很懂这些。”
顾蘅眼睛弯起来:“陆师姐,你这句话听着像在夸我,又像在准备审我。”
陆青吟没被她绕过去:“我只是觉得,你每次说到这些东西,都不像听人讲过。”
顾蘅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她笑意还在,可声音轻了些:“有些东西,听一遍就很难忘。”
谢辞鸢把黑血封进玉瓶,起身时道:“往里走。”
她没有替顾蘅解释,也没有替陆青吟追问。
这反而让顾蘅松了一口气。
越往深处,推演盘的光越亮。
山谷里风声被两侧石壁压住,听起来像有人在低低喘气。雪地上出现第二串脚印,深而乱,每一步都拖出长长的痕。那不是活人走路留下的痕迹,倒像有什么僵硬的东西被牵着往前挪。
陆青吟让两名碧筠峰弟子留在谷口设阵,她和谢辞鸢、顾蘅继续往里。
走到一处断崖下时,谢辞鸢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住。
崖壁旁有个半塌的矿洞。
洞口悬着几根枯藤,藤上结了一层黑霜。霜下压着暗红色的符灰,风一吹,灰便从藤上落下来,混进雪里。
矿洞里传来拖拽声。
一下,一下,沉重迟钝。
顾蘅的手已经缩进袖中。
谢辞鸢低声道:“在我身后。”
顾蘅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问,只站到她侧后。这个位置既不逞强,也不完全躲开,正好能出针。
陆青吟看了她一眼,悄悄把木灵力布到她脚边,免得她旧伤发作时站不稳。
顾蘅察觉到了,眼神微动,却没有拒绝。
下一瞬,尸傀从矿洞里扑了出来。
它穿着破旧矿工衣,半张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五官,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暗红符火。它动作比寻常尸傀快,指甲发黑,扑出时带起一股浓重腐气。
霜月剑出鞘。
谢辞鸢一剑斩在尸傀肩头,冰霜沿着腐肉蔓延,将它半边身体冻住。可尸傀没有痛觉,硬生生拖着半截冰霜往前冲。
顾蘅袖中银针飞出,钉住它脚下影子。
尸傀一顿。
陆青吟的木藤顺势缠上它双腿,将它拖回雪地。谢辞鸢剑锋一转,刺入尸傀胸口,却没有立刻震碎。
胸口下方有符。
暗红色,埋在皮肉里,一跳一跳,像一颗不属于尸体的心。
顾蘅看见那符时,脸色白了一点。
不是害怕。
像是认出了什么。
谢辞鸢没有回头:“能取吗?”
“能。”顾蘅声音很轻,“但别碎它。碎了就只剩尸气,证据会少一半。”
她走上前。
谢辞鸢一手以霜月压住尸傀,另一手撑开冰灵力,把腐气隔在外面。顾蘅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那不是银针,也不是软剑,像专门用来剥符的器物。
陆青吟看见,眉心跳了一下。
顾蘅低着头,没解释。
她手指很稳,刀尖沿着腐肉边缘割开。暗红符纸被尸气浸透,和皮肉几乎长在一起。她动作太熟,不像第一次做。那种熟练让人不舒服,连陆青吟都忍不住别开眼。
谢辞鸢看着她的侧脸。
顾蘅的唇抿得很紧,额角有一点冷汗。她明明厌恶这气味,甚至可能被它勾出不好的记忆,却没有退。
最后一刀落下,暗符被她完整剥出。
尸傀猛地挣动。
谢辞鸢剑气一压,将尸体重新冻住。
顾蘅把暗符放到符盒里,正要合上,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铃音。
那铃音不像普通铃。
哑而轻,像隔着水。
顾蘅整个人僵住。
谢辞鸢脸色也变了。
矿洞里第二具尸傀被铃音唤醒,猛地冲出。它扑来的方向不是谢辞鸢,也不是陆青吟,而是顾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