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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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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快了。

顾蘅刚剥完符,蹲在地上,袖中针还没收回。她抬手要挡,潮生软剑却在腰封里卡了一瞬。不是剑卡住,是她身体在听见铃音后迟了一拍。

谢辞鸢横剑拦在她身前。

尸傀撞上霜月剑气,腐气炸开,黑雪四溅。谢辞鸢被撞得后退半步,剑锋仍稳。

陆青吟急声道:“阿蘅,退!”

顾蘅像这才回神。

她站起来,脚步却踩到一块被黑血浸湿的冰,身形一晃。袖中有什么东西随之滑落,轻轻掉进雪里。

那是一枚折得很小的暗符。

旧得发脆,边缘被火燎过一角。符纸颜色比刚取出的那枚更深,暗红纹路几乎褪成黑色。它从顾蘅袖中落出来,静静躺在雪地上。

谢辞鸢看见了。

陆青吟也看见了。

顾蘅的脸色一瞬间白得没有血色。

她想去捡,却被第二具尸傀逼得无法靠近。谢辞鸢没有看她,只反手一剑,将尸傀逼退。陆青吟木藤从地底破出,缠住尸傀腰腹。

“先杀这个!”陆青吟喊道,“别管地上的东西!”

顾蘅咬了下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潮生软剑终于从腰间抽出。

那剑薄得像一线水光,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顾蘅身形一转,剑刃贴着尸傀腐烂的臂骨缠上去,借陆青吟木藤的力,硬生生把尸傀半边身子拖偏。

谢辞鸢霜月随即刺入它胸前符心。

这一次,符没来得及取完整。

尸傀即将自爆,谢辞鸢只能以剑气震碎符心。暗红火星炸开,被陆青吟的木灵力裹住大半,剩下几缕落在雪中,烧出细小黑洞。

山谷终于安静下来。

顾蘅站在原地,潮生软剑垂在身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雪地上,那枚旧暗符还在。

谢辞鸢走过去,弯腰拾起。

顾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像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却没能开口。

谢辞鸢没有展开暗符,也没有问它为什么会在她袖中。

她只走回顾蘅面前,把符递给她。

“掉了。”

两个字落得很平。

顾蘅怔怔看着她。

谢辞鸢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托着那枚旧符。她没有把它当罪证,也没有当秘密来逼问。就像顾蘅只是掉了一枚簪子,一只纸鹤,一块被她藏得太久的小东西。

顾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这比被人质问更难忍。

若谢辞鸢问她,她还能笑,能编,能把话绕开。可谢辞鸢只说掉了,像替她把那条退路好好放回手里。

顾蘅接过暗符。

指尖碰到谢辞鸢掌心时,很冷。

“姐姐不看?”

谢辞鸢道:“你没让我看。”

顾蘅握紧那枚符,符纸边缘硌进掌心。

“那要是我一直不给你看呢?”

“那就不看。”

陆青吟站在一旁,沉默地别开眼。

她不是不想知道。

只是这一路走到现在,她多少明白了一点。顾蘅身上那些秘密,不是揭开就能变成真相。许多东西一旦撕开,里面先流出来的不是答案,是血。

顾蘅低着头,把暗符重新收入袖中。

这一次,她收得很慢。

像是在承认谢辞鸢看见了,也承认自己暂时还不想说。

谢辞鸢收剑:“回去再谈。”

顾蘅抬眼。

她眼里还有一点未散的红意,却很快被笑遮住。

“姐姐刚才说谈,不是审?”

谢辞鸢看她:“你想被审?”

顾蘅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转开脸:“谁想啊。”

陆青吟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我也不想审你,但你们两个能不能先看看这里还有没有第三具尸傀?我怕你们再聊下去,它自己都等得不好意思出来。”

顾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一笑把方才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情绪冲散些许。

谢辞鸢也回身看向矿洞深处。

推演盘上仍有一点微弱光线。

第三具尸傀没有跑远,就藏在矿洞最里。只是它身上的符心不全,行动比前两具慢许多。三人合力将其困住,顾蘅没有再靠得太近,由谢辞鸢压尸,陆青吟封气,最后取出一片残符。

这片残符上没有南宫家纹,却有和顾蘅袖中旧符相同的一处折笔。

陆青吟把残符收好,声音低了些:“这回证据更多了。”

顾蘅没说话。

她的手一直藏在袖中,握着那枚旧符。

回程路上,风雪重新起来。

陆青吟带着两名碧筠峰弟子先回执事堂交证物。临走前,她看着顾蘅,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是把驱尸气的小瓷瓶重新塞给她。

“拿着吧。以后出这种任务,用得上。”

顾蘅接过瓷瓶,笑得比平时浅:“陆师姐,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以后这种任务很多。”

陆青吟叹气:“我倒希望没有。可跟着你们素雪峰,想太平也难。”

顾蘅弯了弯眼:“那陆师姐还来?”

陆青吟看了谢辞鸢一眼,又看顾蘅。

“来啊。不然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忍,等真出事,连个医修都没有。”

她说完便走了。

顾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陆师姐人挺好的。”

“嗯。”

“姐姐身边好人还挺多。”

这话里听不出是感叹,还是试探。

谢辞鸢没有急着回峰,站在雪道旁等她。

顾蘅走了两步,发现谢辞鸢没动,也停下来。

“怎么了?”

谢辞鸢看着她袖口。

顾蘅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知道她看的是那枚旧暗符。

雪风吹过,斗篷边缘轻轻翻起。顾蘅把手缩得更深,像怕那枚符又掉出来。

“姐姐要现在谈吗?”

“你想现在说吗?”

顾蘅笑了下:“姐姐又把问题丢回来了。”

谢辞鸢没有否认。

她知道顾蘅不想在山道上说。顾蘅只是怕,如果今日不说,谢辞鸢会不会失望;如果说了,又怕自己再也回不到方才那种被轻轻接住的安全里。

谢辞鸢道:“回去喝点热的。”

顾蘅抬眼:“药膳?”

“姜汤。”

顾蘅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好笑:“姐姐现在都会先说清楚了。”

“怕你跑。”

“我还能跑去哪?”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一下。

顾蘅先移开眼。

她把帽檐压低,声音轻了些:“我随口说的。”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接这句。

回到素雪峰时,泠玄素站在山门前。

她显然一直等着。

谢辞鸢把取回的暗符残片交给她。泠玄素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南宫家的镇尸符。”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像”。

顾蘅站在谢辞鸢身后,袖中旧符被她握得很紧。

泠玄素看见她的神色,没有追问,只对谢辞鸢道:“我会把这几枚符亲自送去掌门那里。执事堂再想拖,也拖不了。”

谢辞鸢点头。

泠玄素又看顾蘅:“吓着了?”

顾蘅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她几乎下意识想笑着说没有,可谢辞鸢就在旁边。那句“撑不住就说,别拿笑糊弄人”也还在耳边。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有一点。”

泠玄素神情没有变,语气却缓了些:“那今晚别抄心法了。让辞鸢给你煮姜汤,药膳也停一晚。”

顾蘅猛地抬头。

那点惊喜来得太明显,连泠玄素都看见了。

泠玄素淡淡补了一句:“明日补。”

顾蘅脸上的喜色塌了一半。

谢辞鸢眼里却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顾蘅立刻看她:“姐姐,你笑了。”

谢辞鸢转开视线:“没有。”

“我看见了。”

泠玄素看着她们,忽然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去吧。一个煮姜汤,一个把湿衣换了。别站在这里吹风。”

这话比她平日多,也比平日更像一个师傅。

顾蘅抱着小瓷瓶,跟在谢辞鸢身后往东厢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泠玄素一眼。

泠玄素还站在山门前,白衣在风雪里显得很冷。

可顾蘅忽然觉得,她也许不是不近人情。

她只是太久没有好好同人说过话。

东厢里,姜汤很快煮起来。

辛辣的味道在屋里散开,压住了小寒山带回来的腐气。顾蘅换了干净衣裳,坐在桌边,袖中那枚旧符被她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符纸很旧。

暗红纹路已经磨损,边角焦黑。它不像今日取回的符那样完整,也不像证物,更像一片从旧梦里撕下来的碎布。

谢辞鸢把姜汤放到她面前。

顾蘅没有喝,只看着那枚符。

“这是我从南宫家带出来的。”她终于说。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谢辞鸢坐在她对面,没有动。

顾蘅垂着眼,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摩挲。

“那时我不懂它是什么,只知道墙上贴着很多类似的。后来逃出来,身上只剩这半枚。我本来想扔掉,可又怕忘了它长什么样。”

她笑了一下。

“很奇怪吧。明明恨得要死,却还怕忘。”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没有抬头,继续道:“我现在还不能都告诉你。不是不想……也许也有一点不想。姐姐,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这句“姐姐”没有撒娇,也没有试探。

只是很轻地落在两人之间。

谢辞鸢把姜汤往她面前推近些。

“那就先说到这里。”

顾蘅抬眼。

她像没想到谢辞鸢真的不追。

“姐姐不生气?”

“你今天说了。”

“就这么一点。”

“也是说了。”

顾蘅看着她,很久没动。

姜汤热气升起来,熏得她眼底有些湿。她低下头,把那枚旧符重新折好,却没有收回袖中,而是放到桌上,推到谢辞鸢和自己中间。

“那它今晚放这里。”

谢辞鸢问:“不怕我看?”

顾蘅小声道:“怕。”

她停了停,又说:“但也不想再一个人收着。”

谢辞鸢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她没有去碰那枚旧符,只把姜汤递给顾蘅。

“先喝。”

顾蘅接过碗,闻到姜味,皱了皱鼻子。

“这个也不好喝。”

“比药膳好。”

“那倒是。”

她低头喝了一口,辣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谢辞鸢把酸梅递过去,她含住后,才慢慢缓过来。

窗外雪又落了。

桌上那枚旧暗符静静躺着,旁边是皱纸鹤和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它们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相称。

顾蘅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鹤挪过去,压住暗符一角。

谢辞鸢看她。

顾蘅一本正经道:“让它看着,别叫旧东西乱跑。”

谢辞鸢道:“嗯。”

顾蘅弯起眼睛。

这一笑很浅,却没有藏锋。

夜色慢慢沉下来,姜汤的辛味散在屋里。那枚被顾蘅藏了许多年的旧暗符,第一次没有被收回袖中,也没有被压在枕下。

它躺在灯下。

旁边有纸鹤,有桂花糕,有谢辞鸢放在桌边的手。

顾蘅低头喝着姜汤,忽然觉得,原来旧账也可以不必总贴着皮肉藏着。

有些东西放出来,不一定立刻见血。

也可能只是被一只歪歪斜斜的纸鹤压住,然后在一盏很暖的灯下,慢慢等人有勇气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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