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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黑影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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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素雪峰落了一场细雪。

雪落得不急,贴着梅枝一点一点积起来。东厢窗纸上浮着暖光,屋里炉火很稳,顾蘅趴在书案边,把那只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纸鹤重新立起来。

纸鹤左边翅膀压不平,右边翅膀又被她折得太低,站在桌上时总往一侧歪。

顾蘅盯了它半晌,伸出指尖点了一下它的头。

“你怎么比我还难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桌上还放着那枚旧暗符。

暗符没有再被她收回袖中,而是被纸鹤压住一角。谢辞鸢傍晚来送温水时也看见了,只把杯子放远了些,免得水汽沾到符纸。

她什么都没问。

顾蘅原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谢辞鸢越是不问,她越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在袖中慢慢发热。

这感觉很麻烦。

比被逼问还麻烦。

逼问尚且能躲,能骗,能用笑绕过去。可谢辞鸢这种安静的纵容,像一盏灯,既不照她的脸,也不照她的伤,只照着她脚边,让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停下。

顾蘅不太习惯有人这样待她。

她把纸鹤挪到暗符正中,认真压住。

“你看好了。”

纸鹤自然不会应。

顾蘅却像得了答复,慢慢把手收回来。

门外有脚步声。

顾蘅一抬眼,脸上那点沉静便散了,换成了惯常的软笑。

谢辞鸢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顾蘅的笑僵了一半。

“姐姐。”

谢辞鸢把姜汤放到桌上:“喝了。”

顾蘅看着那碗还冒热气的姜汤,眉心皱得很细:“昨日不是喝过了吗?”

“今日下雪。”

“下雪也要喝?”

“嗯。”

顾蘅把下巴抵在手背上,声音低低软软:“姐姐现在越来越像师尊了。师尊管药方,姐姐管我喝不喝。你们素雪峰是不是只收会逼人喝药的人?”

谢辞鸢没有被她绕开,只把酸梅碟推近一点。

顾蘅看了看姜汤,又看了看酸梅,最后还是认命地端起来。

姜味辛辣,她喝得慢,眉头皱了又松。喝到一半,谢辞鸢把她桌边快要倒的纸鹤扶正。

顾蘅看见了,眼睛弯起来:“姐姐,它是不是站得比早上好?”

谢辞鸢看着那只明显更歪的纸鹤。

“嗯。”

顾蘅笑出声:“姐姐骗人越来越顺了。”

谢辞鸢淡淡看她。

顾蘅立刻低头喝姜汤,用碗沿挡住笑。

谢辞鸢没有多留。

她收走空碗时,看了一眼窗外。雪色很薄,梅林尽头的闭峰残阵已经完全散去。素雪峰重归清静,山门外偶有任务堂纸鹤掠过,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早些睡。”谢辞鸢道。

顾蘅点头,乖得很:“知道了。”

等门合上,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散。

她听着谢辞鸢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廊下恢复安静,才缓缓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落雪的梅枝。

那一瞬,屋里像换了个人。

她仍是那副小姑娘模样,外袍披在肩上,发尾垂在胸前,脸色被炉火映得柔软。可眼底那点笑意退干净后,那双灰眼便显出一种近乎冷淡的清醒。

窗外没有鸟声。

却有一缕黑影落在梅枝上。

那影子很小,像乌鸦,又比寻常乌鸦瘦得多。黑羽贴着雪,雪落不上去,顺着羽端滑下来,半点痕迹也留不住。

顾蘅指尖落在桌面。

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窗。

她只是屈指轻轻一叩。

屋内小阵无声一震。

炉火仍烧着,窗纸仍透着暖光,床榻上忽然多了一道蜷着的影子。那影子披着顾蘅的外袍,呼吸绵长,像她已经睡熟。

床边木簪也在,纸鹤也在,连旧暗符都仍压在桌上。

一切都像没变。

顾蘅本人却已站在窗前。

她抬手时,袖中滑出一枚极薄的青铜阵片。阵片一转,屋内气息立刻沉下去。属于她的灵力、药香、体温、呼吸,全部被压回那道假影身上。

玄鸦这才低低叫了一声。

窗扇开了一线。

黑影掠入屋中,停在她腕上。它吐出一枚鳞片,鳞片裂开,殷玄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少主。”

顾蘅垂眼,脸上没有半分白日的软意。

“说。”

只一个字,玄鸦便伏低了头。

鳞片里的声音继续响起:“赤砂岭旧矿三处账房被烧,南宫昭将提前出关。南宫家已有察觉,开始清理旧人。玄阴旧部已潜入赤砂岭,只等少主令下。”

顾蘅听到南宫昭三个字时,指尖没有抖。

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把那枚裂开的鳞片夹在指间,轻轻一碾。

鳞片上的传讯声戛然而止。

玄鸦抬头看她。

顾蘅低声道:“回讯不够。我要亲自去。”

玄鸦喉中发出一点短促的声响,像是提醒,也像阻拦。

顾蘅看它一眼。

那双灰眼在夜里冷得像薄刃。

玄鸦立刻噤声。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那枚旧暗符仍旧留在原处。纸鹤压着暗符,歪歪斜斜,像替她守着一个不能给人看的梦。

顾蘅看了它片刻,忽然低声道:“今晚乖一点。”

她说的是纸鹤。

也像是在说床上那道假影。

随后她取下素木簪。

簪尾一旋,里面滑出一枚细小银针。她以针尖点在自己眉心、腕骨、心口三处。每一点落下,身上的气息便淡一分。第三针收回时,她整个人已经像一抹被雪覆盖的影,连炉火都照不出她完整轮廓。

她没有走门。

窗外梅枝轻轻一晃。

屋内的顾蘅仍在床上安睡。

真正的顾蘅已无声落在东厢外的雪地里。

雪面没有脚印。

她披着一件深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四象盘贴在掌心,盘面青光微不可见。她走过廊下时,谢辞鸢屋中的灯还亮着。

顾蘅停了一瞬。

那扇窗后,谢辞鸢大约还在看赤砂岭的旧图,或是在擦霜月剑。她总是这样,安静得近乎固执,像只要把每一条线索都理清,便能把那些被岁月吞掉的人一点点找回来。

顾蘅站在雪里,眼底冷意松了一下。

也只松了一下。

玄鸦在她袖中动了动。

顾蘅收回视线,绕过廊角,往后山而去。

素雪峰的护山阵是泠玄素布的。

寻常弟子想无声通过,几乎不可能。顾蘅却没有硬破。她只在阵边停下,四象盘轻轻一转,先借风雪遮气,再借梅林阴影移位,最后以一枚蘅芷针钉住阵纹的呼吸。

阵法没有裂。

只是像人打盹时漏过一口气。

顾蘅便从那口气里穿了出去。

后山洞府内,泠玄素睁开眼。

天衍盘上的一粒星点微微偏了一寸,又很快归位。

她坐在灯下,手指停在盘面,没有立刻推演。

片刻后,她看向窗外的雪。

“胆子倒不小。”

她声音很轻。

洞府里无人应答。

泠玄素指尖在天衍盘边缘轻轻一敲,那道差点追出去的禁制便重新安静下来。

她没有拦。

也没有叫醒谢辞鸢。

只是把一枚白棋压在盘上,遮住了那点几乎泄露出去的命数波动。

小姑娘下山的路,便从推演盘上消失了。

顾蘅一路往南。

她没有御剑。

御剑太显眼,灵力波动也容易被太虚境巡夜弟子察觉。她走的是山阴旧道,借树影和雪雾换身形。每隔数里,便在身后落下一枚极细的迷踪针。针入雪即化,能把她残留的气息引向相反方向。

若有人追来,只会看见一只山狐的踪迹。

子时末,她到了山下荒林。

那里离太虚境还有十余里,离赤砂岭却已经不远。荒林里没有灯,只有几株被雪压弯的枯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衣女子。

她身形高挑,面容冷削,发间束着一枚玄色骨簪。听见风里那点极轻的动静,她立刻抬头,单膝跪下。

“少主。”

她身后两人也同时跪下。

雪地里没有人敢抬头。

顾蘅站在他们面前,身上的斗篷被风掀起一角。白日里那个会嫌姜汤辣、会抱着纸鹤撒娇的小姑娘不见了。她只垂眼看着跪在雪里的三人,神色淡得没有温度。

“殷玄度。”

黑衣女子俯首:“属下在。”

“我说过,没有我的令,不许动南宫家。”

殷玄度的肩背绷紧:“赤砂岭那边出了变故。南宫昭提前出关,旧账烧了三处,属下担心……”

顾蘅打断她:“我问你,我说过没有?”

这句话声音不高。

甚至不重。

可跪在后面的两名玄阴死士脸色立刻白了。

殷玄度低下头:“说过。”

顾蘅没有让她起身。

“那为什么玄阴旧部进了赤砂岭?”

荒林中风声一滞。

殷玄度抬头,眼中有急色,却不敢太过明显:“少主,机会稍纵即逝。南宫家这些年防得极紧,好不容易露出旧矿这条线,若再等仙门插手,他们会把证据洗得干干净净。我们的人已经探到药楼旧址,只要少主点头,今夜便能……”

她话没说完。

一道银光贴着她脸侧落下。

身后枯树被一针钉穿,树皮瞬间裂开细纹。

殷玄度声音断住。

顾蘅抬着手,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那只手看起来太小,太瘦,像握不住什么重物。可她的指尖还夹着第二枚银针。

“殷玄度,我不是来听你替我拿主意的。”

殷玄度喉咙一紧。

“属下不敢。”

“不敢就跪好。”

顾蘅从她身侧走过,靴尖落在雪上,仍旧没有留下脚印。她走到那棵被银针钉穿的枯树前,拔出针,慢慢擦干净。

动作很轻。

比方才出手更让人心底发寒。

“我留你们在赤砂岭,是让你们看住南宫家,不是让你们替我把局掀了。南宫弘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修为,是会把脏东西藏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你们今夜一动,他明日就能把所有罪名推到魔族头上。”

她转身看向殷玄度。

“到那时,仙门查到的不是换髓,不是旧矿,不是南宫昭身上的根骨,而是玄阴旧部夜袭赤砂岭。”

殷玄度脸色变了。

这层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多年仇恨压着,又见南宫家终于露出破绽,她急了。

顾蘅看着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宽宥。

“你急着替我报仇,还是急着让玄阴旧部有个名正言顺的仗打?”

殷玄度猛地俯首,额头几乎贴进雪里。

“属下绝无二心。”

顾蘅看她片刻。

“有二心也没关系。”

殷玄度呼吸一窒。

顾蘅把银针收回袖中,声音很淡:“我用人,不用心。只要你的刀还听话,我便留着。哪日不听话,我会亲自动手。”

后方两名死士把头压得更低。

殷玄度没有辩解。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年少,骨子里却比许多魔族老怪更冷。顾夜安不是靠血脉让玄阴旧部低头的。至少殷玄度不是。

她第一次见顾夜安时,对方刚从江蓠那里离开,身形单薄,脸色病白,连走路都像随时会倒。

那时玄阴旧部有人不服。

一个受了换髓之苦、根骨半毁的小姑娘,凭什么做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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