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素雪峰落了一场细雪。
雪落得不急,贴着梅枝一点一点积起来。东厢窗纸上浮着暖光,屋里炉火很稳,顾蘅趴在书案边,把那只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纸鹤重新立起来。
纸鹤左边翅膀压不平,右边翅膀又被她折得太低,站在桌上时总往一侧歪。
顾蘅盯了它半晌,伸出指尖点了一下它的头。
“你怎么比我还难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桌上还放着那枚旧暗符。
暗符没有再被她收回袖中,而是被纸鹤压住一角。谢辞鸢傍晚来送温水时也看见了,只把杯子放远了些,免得水汽沾到符纸。
她什么都没问。
顾蘅原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谢辞鸢越是不问,她越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在袖中慢慢发热。
这感觉很麻烦。
比被逼问还麻烦。
逼问尚且能躲,能骗,能用笑绕过去。可谢辞鸢这种安静的纵容,像一盏灯,既不照她的脸,也不照她的伤,只照着她脚边,让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停下。
顾蘅不太习惯有人这样待她。
她把纸鹤挪到暗符正中,认真压住。
“你看好了。”
纸鹤自然不会应。
顾蘅却像得了答复,慢慢把手收回来。
门外有脚步声。
顾蘅一抬眼,脸上那点沉静便散了,换成了惯常的软笑。
谢辞鸢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顾蘅的笑僵了一半。
“姐姐。”
谢辞鸢把姜汤放到桌上:“喝了。”
顾蘅看着那碗还冒热气的姜汤,眉心皱得很细:“昨日不是喝过了吗?”
“今日下雪。”
“下雪也要喝?”
“嗯。”
顾蘅把下巴抵在手背上,声音低低软软:“姐姐现在越来越像师尊了。师尊管药方,姐姐管我喝不喝。你们素雪峰是不是只收会逼人喝药的人?”
谢辞鸢没有被她绕开,只把酸梅碟推近一点。
顾蘅看了看姜汤,又看了看酸梅,最后还是认命地端起来。
姜味辛辣,她喝得慢,眉头皱了又松。喝到一半,谢辞鸢把她桌边快要倒的纸鹤扶正。
顾蘅看见了,眼睛弯起来:“姐姐,它是不是站得比早上好?”
谢辞鸢看着那只明显更歪的纸鹤。
“嗯。”
顾蘅笑出声:“姐姐骗人越来越顺了。”
谢辞鸢淡淡看她。
顾蘅立刻低头喝姜汤,用碗沿挡住笑。
谢辞鸢没有多留。
她收走空碗时,看了一眼窗外。雪色很薄,梅林尽头的闭峰残阵已经完全散去。素雪峰重归清静,山门外偶有任务堂纸鹤掠过,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早些睡。”谢辞鸢道。
顾蘅点头,乖得很:“知道了。”
等门合上,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散。
她听着谢辞鸢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廊下恢复安静,才缓缓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落雪的梅枝。
那一瞬,屋里像换了个人。
她仍是那副小姑娘模样,外袍披在肩上,发尾垂在胸前,脸色被炉火映得柔软。可眼底那点笑意退干净后,那双灰眼便显出一种近乎冷淡的清醒。
窗外没有鸟声。
却有一缕黑影落在梅枝上。
那影子很小,像乌鸦,又比寻常乌鸦瘦得多。黑羽贴着雪,雪落不上去,顺着羽端滑下来,半点痕迹也留不住。
顾蘅指尖落在桌面。
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窗。
她只是屈指轻轻一叩。
屋内小阵无声一震。
炉火仍烧着,窗纸仍透着暖光,床榻上忽然多了一道蜷着的影子。那影子披着顾蘅的外袍,呼吸绵长,像她已经睡熟。
床边木簪也在,纸鹤也在,连旧暗符都仍压在桌上。
一切都像没变。
顾蘅本人却已站在窗前。
她抬手时,袖中滑出一枚极薄的青铜阵片。阵片一转,屋内气息立刻沉下去。属于她的灵力、药香、体温、呼吸,全部被压回那道假影身上。
玄鸦这才低低叫了一声。
窗扇开了一线。
黑影掠入屋中,停在她腕上。它吐出一枚鳞片,鳞片裂开,殷玄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少主。”
顾蘅垂眼,脸上没有半分白日的软意。
“说。”
只一个字,玄鸦便伏低了头。
鳞片里的声音继续响起:“赤砂岭旧矿三处账房被烧,南宫昭将提前出关。南宫家已有察觉,开始清理旧人。玄阴旧部已潜入赤砂岭,只等少主令下。”
顾蘅听到南宫昭三个字时,指尖没有抖。
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把那枚裂开的鳞片夹在指间,轻轻一碾。
鳞片上的传讯声戛然而止。
玄鸦抬头看她。
顾蘅低声道:“回讯不够。我要亲自去。”
玄鸦喉中发出一点短促的声响,像是提醒,也像阻拦。
顾蘅看它一眼。
那双灰眼在夜里冷得像薄刃。
玄鸦立刻噤声。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那枚旧暗符仍旧留在原处。纸鹤压着暗符,歪歪斜斜,像替她守着一个不能给人看的梦。
顾蘅看了它片刻,忽然低声道:“今晚乖一点。”
她说的是纸鹤。
也像是在说床上那道假影。
随后她取下素木簪。
簪尾一旋,里面滑出一枚细小银针。她以针尖点在自己眉心、腕骨、心口三处。每一点落下,身上的气息便淡一分。第三针收回时,她整个人已经像一抹被雪覆盖的影,连炉火都照不出她完整轮廓。
她没有走门。
窗外梅枝轻轻一晃。
屋内的顾蘅仍在床上安睡。
真正的顾蘅已无声落在东厢外的雪地里。
雪面没有脚印。
她披着一件深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四象盘贴在掌心,盘面青光微不可见。她走过廊下时,谢辞鸢屋中的灯还亮着。
顾蘅停了一瞬。
那扇窗后,谢辞鸢大约还在看赤砂岭的旧图,或是在擦霜月剑。她总是这样,安静得近乎固执,像只要把每一条线索都理清,便能把那些被岁月吞掉的人一点点找回来。
顾蘅站在雪里,眼底冷意松了一下。
也只松了一下。
玄鸦在她袖中动了动。
顾蘅收回视线,绕过廊角,往后山而去。
素雪峰的护山阵是泠玄素布的。
寻常弟子想无声通过,几乎不可能。顾蘅却没有硬破。她只在阵边停下,四象盘轻轻一转,先借风雪遮气,再借梅林阴影移位,最后以一枚蘅芷针钉住阵纹的呼吸。
阵法没有裂。
只是像人打盹时漏过一口气。
顾蘅便从那口气里穿了出去。
后山洞府内,泠玄素睁开眼。
天衍盘上的一粒星点微微偏了一寸,又很快归位。
她坐在灯下,手指停在盘面,没有立刻推演。
片刻后,她看向窗外的雪。
“胆子倒不小。”
她声音很轻。
洞府里无人应答。
泠玄素指尖在天衍盘边缘轻轻一敲,那道差点追出去的禁制便重新安静下来。
她没有拦。
也没有叫醒谢辞鸢。
只是把一枚白棋压在盘上,遮住了那点几乎泄露出去的命数波动。
小姑娘下山的路,便从推演盘上消失了。
顾蘅一路往南。
她没有御剑。
御剑太显眼,灵力波动也容易被太虚境巡夜弟子察觉。她走的是山阴旧道,借树影和雪雾换身形。每隔数里,便在身后落下一枚极细的迷踪针。针入雪即化,能把她残留的气息引向相反方向。
若有人追来,只会看见一只山狐的踪迹。
子时末,她到了山下荒林。
那里离太虚境还有十余里,离赤砂岭却已经不远。荒林里没有灯,只有几株被雪压弯的枯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衣女子。
她身形高挑,面容冷削,发间束着一枚玄色骨簪。听见风里那点极轻的动静,她立刻抬头,单膝跪下。
“少主。”
她身后两人也同时跪下。
雪地里没有人敢抬头。
顾蘅站在他们面前,身上的斗篷被风掀起一角。白日里那个会嫌姜汤辣、会抱着纸鹤撒娇的小姑娘不见了。她只垂眼看着跪在雪里的三人,神色淡得没有温度。
“殷玄度。”
黑衣女子俯首:“属下在。”
“我说过,没有我的令,不许动南宫家。”
殷玄度的肩背绷紧:“赤砂岭那边出了变故。南宫昭提前出关,旧账烧了三处,属下担心……”
顾蘅打断她:“我问你,我说过没有?”
这句话声音不高。
甚至不重。
可跪在后面的两名玄阴死士脸色立刻白了。
殷玄度低下头:“说过。”
顾蘅没有让她起身。
“那为什么玄阴旧部进了赤砂岭?”
荒林中风声一滞。
殷玄度抬头,眼中有急色,却不敢太过明显:“少主,机会稍纵即逝。南宫家这些年防得极紧,好不容易露出旧矿这条线,若再等仙门插手,他们会把证据洗得干干净净。我们的人已经探到药楼旧址,只要少主点头,今夜便能……”
她话没说完。
一道银光贴着她脸侧落下。
身后枯树被一针钉穿,树皮瞬间裂开细纹。
殷玄度声音断住。
顾蘅抬着手,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那只手看起来太小,太瘦,像握不住什么重物。可她的指尖还夹着第二枚银针。
“殷玄度,我不是来听你替我拿主意的。”
殷玄度喉咙一紧。
“属下不敢。”
“不敢就跪好。”
顾蘅从她身侧走过,靴尖落在雪上,仍旧没有留下脚印。她走到那棵被银针钉穿的枯树前,拔出针,慢慢擦干净。
动作很轻。
比方才出手更让人心底发寒。
“我留你们在赤砂岭,是让你们看住南宫家,不是让你们替我把局掀了。南宫弘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修为,是会把脏东西藏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你们今夜一动,他明日就能把所有罪名推到魔族头上。”
她转身看向殷玄度。
“到那时,仙门查到的不是换髓,不是旧矿,不是南宫昭身上的根骨,而是玄阴旧部夜袭赤砂岭。”
殷玄度脸色变了。
这层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多年仇恨压着,又见南宫家终于露出破绽,她急了。
顾蘅看着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宽宥。
“你急着替我报仇,还是急着让玄阴旧部有个名正言顺的仗打?”
殷玄度猛地俯首,额头几乎贴进雪里。
“属下绝无二心。”
顾蘅看她片刻。
“有二心也没关系。”
殷玄度呼吸一窒。
顾蘅把银针收回袖中,声音很淡:“我用人,不用心。只要你的刀还听话,我便留着。哪日不听话,我会亲自动手。”
后方两名死士把头压得更低。
殷玄度没有辩解。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年少,骨子里却比许多魔族老怪更冷。顾夜安不是靠血脉让玄阴旧部低头的。至少殷玄度不是。
她第一次见顾夜安时,对方刚从江蓠那里离开,身形单薄,脸色病白,连走路都像随时会倒。
那时玄阴旧部有人不服。
一个受了换髓之苦、根骨半毁的小姑娘,凭什么做少主?